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萧菡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听父亲说话。
刘三性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杯茶，偶尔抿一口。
“菡儿，你不知道，当年你走了之后，家里闹成了什么样。”萧老爷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有时高有时低，有时快有时慢。
萧菡听着，脸上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愧疚。
钟家不再派人来找麻烦了，也不再对萧家施压，只是从此也不再和萧家来往，似乎是彻底和萧家划清了界限。
同时，萧菡未死、萧萏出逃的消息传出之后，萧菡的夫家就上门质问。
那夫家姓李，是三北府的一个地方豪强，势力比不上钟家，可也不是萧家能得罪的。
刚刚被钟家打压过的萧家，已经没有力气应付了。
萧老爷只能以“萧菡已不在家中，随师长返回山门修行”为由搪塞过去。
因而，萧菡的这桩婚约到现在还没有了结。
人家不退，萧家也不敢提，就那么悬着，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萧菡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好在，凭着“萧菡拜入太虚宫”的消息，萧家还是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能在京城站住脚的势力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小的萧家招惹到一位能够上达天听的仙人弟子，哪怕这位弟子和家里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萧老爷苦笑着说这话时，看了萧菡一眼。那目光里有复杂，萧菡看懂了。
父亲在后悔，后悔当年那样对她，可他没有说出来。
萧菡听完点点头。
她说自己的婚约自己会处理。
“女儿如今已有了心上人。”她一边说一边看向刘三性，面露红晕，“我和那李家公子素未谋面，也无半分情愫，这桩婚事合该退掉。等过些时日，女儿就和三性哥一同登门拜访。”
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笃定。
萧老爷看着她，又看了看刘三性，沉默了片刻。
“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你的事为父就不再插手了。”他感慨地点点头，“只是萏儿……这些年也没个信儿，为父和你娘心里都放不下她啊。”他的目光黯淡了。
萧菡张了张嘴，刚想把萧萏的消息说出来。
可在这时候，她瞥见了刘三性递来的眼神——那眼神很隐晦，轻轻摇了摇头。
她立刻心领神会，将话题转向别的方向。
“爹，萏妹她一切都好。娘呢？怎么不见娘出来见见我们？”她问。
“你娘这些年思念成疾，每旬都要去城外的道观里为你们姐妹二人祈福。”萧老爷的声音有些叹息，“今天刚好是她出门的日子，算算时间也快回来了。”萧菡点点头。
果不其然，很快屋外就传来响动声。脚步声很急，踢踢踏踏的，像有人在跑。
然后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一个有些老迈的夫人闯了进来。
她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睛红肿。她看见萧菡，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菡儿！真的是你！娘可想死你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个孩子。
“娘！”萧菡也哭了。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萧老爷坐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刘三性站起身走到门口，不去打扰他们。
父母和女儿之间又是一阵感慨和叹息。
过了一会儿，萧菡才红着眼从屋内走出来。
她靠在刘三性怀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那些眼泪已经流了很久了，从屋内流到屋外，从黄昏流到暮色四合。
她哭够了，可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刘三性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三性哥，我们在家中多住几天好不好？”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含着泪，“我爹娘都老了，我想多陪陪他们。”她的声音很轻。
她真的觉得此刻自己无比的幸福——有心爱的人陪伴在身旁，又和父亲化解了往日的恩怨。
她不想离开，也不想这么快就离开。她想多住几天，多陪陪父母，多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刘三性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被暮色染红的脸。他轻轻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他的声音很轻。
他不想拒绝她，也不想让她失望。他愿意陪她多住几天，陪她多看看父母，陪她多享受这份温暖。
只是，他心中有些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