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很安静，只有几个神职人员正在低声吟诵着神话史诗。他们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流淌。苏蓝站在壁画前，仰头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画面，听他们吟诵着那些古老的故事。
在南大陆的神话中，是伟大的卡兹马克尔创造了世界，以自己的身躯化作大地，双眼化作日月。这样的创世神话在很多文化中都有类似版本。
以北欧神话为例，巨人尤弥尔被奥丁杀死后，他的身躯化作了大地，血液化作海洋，骨骼化作山脉。他的头盖骨被做成了天空，脑浆被做成了云彩。
中华神话中也有盘古开天辟地的说法：盘古死后，呼吸变成风云，声音变成雷霆，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四肢五体变成四极五岳，血液变成江河，筋脉变成道路，肌肉变成田土，头发变成星辰，皮肤变成草木，牙齿变成金石，精髓变成珍珠，汗水变成雨露。都是大同小异，人类的先祖们为了解释那些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而做出的幻想。
苏蓝一边听着神职人员们吟诵，一边缓缓地在大殿中踱步，目光从一幅壁画移到另一幅壁画上。巨神的魂灵分裂为光明神卡兹米克和黑暗神萨洛芬多。
卡兹米克升入天空，建立了天神界，和从自己的泪水中诞生的女儿——芭铎，一起孕育了天界诸神，也就是光明诸神；萨洛芬多则沉入地下，建立了地神界，和巨神卡兹马克尔身躯里腐败的蛆虫一起孕育了地界诸神，还有夜灵——一种能在黑暗中带走亡者灵魂的邪恶生物。
天地诸神彼此争斗不休，引发了种种奇特的景象。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是天神的惩罚；地动山摇，海啸巨浪，是地神的怒火。
苏蓝看着那幅描绘光明神与黑暗神大战的壁画——卡兹米克手持长矛，骑着白马，身后跟着一群穿着金甲的天神；萨洛芬多手持巨锤，骑着黑龙，身后跟着一群张牙舞爪的地神和夜灵。他们在天地之间厮杀着，山崩地裂，日月无光。鲜血染红了大地，染红了天空，染红了整个画面。
一个老祭司站在苏蓝面前，面容苍老，皱纹堆叠，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苏蓝察觉到了他心中的不安——不是对他，是对某种难以理解的存在。那恐惧如此原始而纯粹，就像人类在荒野中与猛兽狭路相逢，像远古的先民仰望星空时感受到的浩瀚与孤独。那是从灵魂到身体的战栗，无法控制，无法隐藏。
“孩子，你从诸神的事迹中，得到了什么指引吗？”老祭司的声音温和，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可苏蓝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这些凡人的恐惧，在他灵识的笼罩下无所遁形。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神职人员，他究竟在恐惧什么？苏蓝心中升起一丝好奇。
“光明与黑暗的斗争，是永恒的吗？”他用达恰语问道。他的发音相当标准，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的口音。老祭司的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他肯定地回答：“光明终将胜利，孩子。”他的语气虔诚而认真。不是随口说说的安慰，是刻在骨头里的信念。
“但你很不安。”苏蓝微微一笑。
老祭司愣住了。然后他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苏蓝，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苏蓝限制了他，是那巨大的恐惧压制住了一切。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躯干。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苏蓝。战栗着，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你能感知到我。”苏蓝伸出手，搭在老祭司的肩上，然后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神殿内。无人注意到这一幕，因为在他们眼中，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那些神职人员还在低声吟诵着神话史诗，声音悠悠扬扬，像风。信徒们还在虔诚祈祷，闭着眼，双手合十。小孩还在廊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下一刻，苏蓝和老祭司出现在了镇外的树林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地的金斑。鸟儿在枝头啁啾，虫子在地面窸窣。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老祭司看着周围突然变化的景象，心中的不安越发地膨胀起来。晨光从东边斜斜地射过来，将那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盯着苏蓝的脸，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人该有的眼神，不是神该有的眼神。这种注视让他从心底里感到颤栗。
老祭司颤抖地开口：“您，您究竟是哪一位？”
“我？神不过是人对未知的错误解读罢了。我不是你们的神。”苏蓝的声音很轻，可在老祭司听来，每一个字都像雷声滚过天际。
他看着苏蓝那张年轻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面孔，沉默了许久。然后艰难地点点头，似乎在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事实。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为何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