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岸边的枯草上挂着霜淞，晶莹剔透的，像一根根银针插在泥土里。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可黑牛山下却热闹得像元宵灯会。来自大乾各地的武道英杰们汇聚于此，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坐着马车，有的步行，有的甚至骑着骆驼。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也有粗布短褐的江湖客。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带着不同的兵器，怀着不同的目的，可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黑牛山，论道大典。
在他们来之前，丹江府的大小商贩就已经提前在这里支好了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兵器的，卖药材的，还有卖字画的，卖古董的，卖什么的都有。
吆喝声此起彼伏，烤肉串的滋滋声，糖炒栗子的沙沙声，还有那些小贩和顾客讨价还价的争吵声，黑牛山下从未这样热闹过。
黑白两道的人都暂时按下了往日的仇怨，凑在一起讨论着明日的大典。那些平日里见面就要拔刀相向的死对头，此刻也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不是为了友谊，是为了大宗师。他们可以互相看不顺眼，可他们不能在大宗师面前闹事。
空气中洋溢着期待与好奇。
云商带着几个云家的青年才俊混迹在人群之中，闭目不语。他在感受，感受这人间烟火气，感受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人的喜怒哀乐。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大宗师长什么样，有人说大宗师一定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有人说大宗师一定威严无比让人不敢直视。
他听见有人在猜测论道大典上大宗师会讲什么，有人说会讲内功心法，有人说会讲招式技巧。
他听见有人在吹嘘自己和大宗师有过一面之缘，添油加醋添枝加叶，说得天花乱坠，身边的人都听得入了神。
云商的嘴角微微翘起，然后摇了摇头。
他本不想带这些年轻人来的。他只想一个人来，一个人听师父论道，一个人感受那一刻的神圣。
可师父说要他多关注一下家族的事务，带些入得了眼的年轻人来见见世面。他答应下来，分别之后就返回云家说了这件事。
庞大的江南云家自然是为此又震了震，吵了吵。有人说该带嫡长子去，有人说该带最有天赋的去，有人说该带最聪明的去。
拉帮结派，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
云商不胜其扰，只能出面主持了选拔与考较，挑了几个比较上进的年轻子弟跟着自己参加大典。虽说这些年轻子弟和他也没差几岁。
张锻和张云霞现在就在山上，等着明日到来，然后下山接引。
他们没有带族人来，张锻孑然一身，举目无亲。
张云霞清源张家只有她一根独苗。其他旁系隔了太远，平日里也不怎么走动，是在苏蓝大宗师身份公开之后都不怎么走动的那种“远”，所以基本可以算是陌路人了。
这样也好，省得麻烦。
云商的灵识早已探到了山上。师父已经布置好了场地，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明日的到来。
他不知道师父现在是如何想的，可是他觉得自己很激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了，这些年他经历了很多事——追杀引神宗余孽，镇压云家内乱，坐镇江南。可此刻，他的心还是跳得很快，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师父的那天。那时候他还住在丹江府云家。那天他去常去的书摊淘书，忽而见到师父穿着旧道袍，手里拿着一块鹅卵石，对着阳光喃喃念诵着什么。
他当时想，这就是一个江湖骗子。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走了过去。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好奇。师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师父问他想问什么。
他说他想算算自己这辈子能不能遇到仙人。
师父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说能，你已经遇到了。他愣住了。他以为师父在开玩笑。可那不是玩笑。他忽然明白，当时师父表现得很狼狈，满口油嘴滑舌的，就像是一个江湖骗子。
但是现在想来，那是师父在考验自己的向道之心——若是自己表露出一丝迟疑，只怕就错过了这天大的机缘了。他忽然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
就在云商陷入回忆时，他感知到有人靠近了自己。从动向来看，是冲着自己来的。云商转过身，看着那个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剑眉星目，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走路的姿势很稳。
那人也同样打量着云商，面露迟疑之色，似乎是在确认云商的身份。云商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他刚开口，那人已经拱手道：“在下云鹤门，无悔。”
云商这才认出了对方。
昌兴府，招新大典。师父带着他们参加云鹤门的招新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