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永安城破，火光冲天，无数甲士涌入宫门，刀剑铮鸣之声近在耳畔。
他被粗暴地从龙椅上拖下，摁在冰冷的石阶上，眼睁睁看着那把象征大商正统的玉玺被人夺走，看着那些他曾经试图讨好的地方太守们，站在新君身后，露出嘲弄的笑容。
每一次，他都是从冷汗淋漓中惊醒。
自从十年前先皇驾崩、他仓促即位以来，大商的局势便如同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
表面上，他仍是这片广袤土地共尊的天子，大商皇帝，万民之主。但只有他自己，以及那些深谙朝堂之事的重臣才知道，他的权力，早已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束缚。
天下三十七座大城，真正听从朝廷调令的，不过七八座而已。
其余的，如那宣武的日暮家一般，早已成了盘踞一方的土皇帝。
他们虽然名义上仍向朝廷输送赋税，维持着表面的臣服，但辖区内的人员任免、军备整饬、钱粮收支，早已是朝廷无法插手的禁脔。
那道道圣旨，出不了永安城方圆百里，便如同一纸空文。
司马靖何尝没有想过以雷霆手段立威？他曾秘密召集心腹，谋划先拿一两个势力较弱却又最不恭顺的太守开刀，杀鸡儆猴，提振朝廷威严。
可计划尚未成形，便已胎死腹中。
那些割据地方的大家族，早就在朝中安插了无数耳目。有的身居要职，有的盘踞言路，他们彼此勾结，形成三五不一的朋党，明争暗斗，相互攻讦，争权夺利。
可一旦涉及“削弱皇权”、“遏制朝廷扩张”这等事，他们却又出奇地团结一致，默契配合，将皇帝的任何意图扼杀在萌芽之中。
司马靖空有天子之名，却调动不了朝廷的军队；空有雷霆之念，却迈不出雷霆的一步。
更让他夜不能寐的是，朝廷的军力，正在逐年削弱。
那些地方太守们，借着开发边疆、剿匪平乱的名义，不断扩军备战，积蓄力量。朝中虽然仍有数万精锐驻守京畿，但与各地军队的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只怕再过几年，朝廷将再无任何绝对优势可言。
到那时，那些如今还肯表面上顺从的太守们，还会继续乖乖上贡吗？
还是说，他们会像当年太祖皇帝降临之前那些武家华族一样，开始新一轮的兼并、攻伐，最终将这座平原之上的王都，化作围猎的猎物？
司马靖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时常面对那些噩梦。
他知道，自己正在眼睁睁地看着祖宗用鲜血和智慧打下的基业，在自己手中一点点滑向深渊。
可他无能为力。
直到今夜。
直到这个青衫人，带着三个年轻人，如同鬼魅般穿透重重宫禁，出现在他的正元殿中，坐在他的对面。
那一刻，司马靖的心底，除了本能的恐惧，竟还隐隐涌起一丝……解脱？
他原本以为，这又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刺客，或是哪个野心家豢养的绝世高手，要来取他性命，夺他江山。
可对方坐下之后，并未动手。
不仅没有动手，还说了许多话。
那些话，司马靖听得真切。对方说，他不过是个山野闲人，带着弟子云游四方，并无王霸之心。对方说，他只是对大商的风土人情感到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京城与天子。
这样的话，换作平日，司马靖只会嗤之以鼻。可此刻，面对着这个能以一人之力轻易碾碎皇宫守卫、却偏偏没有碾碎他的存在，他竟莫名地生出几分……信服。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太过平静。
那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杀意，没有那种志在必得的锋芒，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淡然与……兴趣。
司马靖忽然想起先皇临终前对他说过的话：靖儿，这个天下，不是靠皇帝的名号就能坐稳的。真正能坐稳江山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绝对的力量，一样是清醒的头脑。朕给了你清醒的头脑，可惜……朕给不了你力量。
力量。
眼前这个人，不就是力量吗？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司马靖的脑海。那念头炽热而疯狂，却又带着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迫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
然后，在苏蓝师徒四人的注视下，这位大商的年轻天子，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地走出书案之后，来到苏蓝面前三步之处，深深拱手，一揖到底。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他垂首，声音平稳，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他武道天赋平平，虽有皇家资源供养，至今也不过堪堪摸到三流武者的门槛。
但他自幼熟读典籍，对江湖规矩、强者礼数，却是了然于胸。面对这等深不可测的存在，任何倨傲与怠慢，都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