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涂装着国泰航空公司经典"绿色三明治"。
也就是那条由白、绿、白三色横条纹组成的垂直尾翼的波音707,刺破江南初春的云层,缓缓滑行降落在跑道上。
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尾流卷起跑道边的枯草,又归于平静。
此时的内地,空域管制虽严,但并非没有国际航班。
建交较早的法国巴黎、关系密切的巴基斯坦,以及1972年邦交正常化后的日本,都有常态化的国际航线往来。
而香江往来的航班,却只有不固定的包机,要提前进行繁琐的申请,还要求先至广州白云机场等待边检审查过后,方才放行入境。
至于私人飞机——门都没有。
除非是总统规格的外交专机,才能获批进入国内空域。
候机坪上早有人等候,但不是等待的亲人,而是一行穿着黑灰色中山装,戴着厚实黑框眼镜的革委会官员。
随行的女士,则是军便装样式的外套,内搭白色衬衫,以显得庄重。
"来的什么人啊?这么兴师动众。"
站在后排,留着齐耳短发的女青年顶着午后的烈日,手搭在额头上忍不住抱怨道。
"顾晓玲,你还是日报的记者呢,居然不知道来接谁?"
身旁的另一个女青年以手掩面,轻笑道。
她叫徐新丽,比顾晓玲年长几岁,是外事办借调来的翻译,刚才在车上已经得知了来者背景。
"我才工作几天,大清早刚到社里,就被我们牛主编叫过来了。"
顾晓玲嘟着嘴,指向前面头发灰白的老学究,那是日报的牛建生主编,正和几位官员低声交谈。
"我哪比得过徐大翻译,你现在可是革委会大领导面前工作的能人。快给我讲讲,飞机上是哪国政要?"
"政要?你看那机身上写着呢——CATHAY PACIFIC……"
"别给我拽英语,你就说是什么意思。"顾晓玲急切道。
"国泰太平洋航空公司。这是香江飞过来的包机,机上的也不是什么政府要员——"
徐新丽压低声音,
"是咱们外交部邀请回国探亲的美国华裔。"
"美国华裔?那不就是万恶的资本家,有什么好邀请的。"
顾晓玲顿时义愤填膺,眉头拧成个疙瘩。
"嘘——"徐新丽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低声道,"肯定是很重要的才会邀请啊,资本家也是海外同胞嘛。"
"哼,都是解放前逃走的资本家后代。"顾晓玲冷声道,"也就是跑得快,不然都逃不过人民正义的审判。"
"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小点声。"
徐新丽连忙拽了拽她的衣袖,
"法国人、日本人都能来,美国人为什么不能回来?没有他,金山炼化的项目都搞不成!"
"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是咱们劳动人民凭借双手,一砖一瓦建成的。"顾晓玲不屑道。
"一砖一瓦?那些高端设备可都是从国外进口的,咱们国家缺美元,恰恰人家就有美元。"徐新丽解释道。
"借的?怎么能向资本家借钱呢。"
"这叫补偿贸易,不叫借。用东北的石油出口,补贴这笔外汇。"
"卖国……"顾晓玲咬牙切齿。
话音还未落,飞机已经滑行至他们面前,引擎声渐息。
舷梯车缓缓驶来,对接舱门。
报社牛主编回过头来扫了顾晓玲一眼,厚厚镜片下的目光锋利如刀,低声道:"晓玲,准备好相机。"
"知道了。"
顾晓玲不情不愿地举起脖子上的海鸥相机,开始调整光圈。
电视台也派了人来,三脚架架好,镜头推着舷梯。
稍时,舱门缓缓拉开。
一身笔挺双排扣深灰西装的朱利安,与身着藕荷色套裙的黛博拉出现在舱门口,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
朱利安先向迎接的人群摆摆手,然后侧身让黛博拉先行,自己跟在后面,缓步走下舷梯。
黑色皮鞋踩在金属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洋鬼子,娶个华人老婆,也配叫华裔?"
顾晓玲一边按动快门,一边小声吐槽。
而徐新丽已经没空再搭理她,抓紧小跑到前面去。
趁着朱利安踏上国土,迎向负责接待的革委会副主任赵行之的刹那,她开始尽职尽责地工作,用流利的英语翻译着:"您好,朱先生,欢迎回到故乡申城。"
"这位小姐,你的英文水平不错。"
朱利安没有责备他们准备工作里的疏忽,握着赵行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