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震惊后,各国央行与财经媒体迅速将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投向了亚平宁半岛。
欧共体内部的严厉指责、经济学者的冷酷剖析、旁观者轻蔑的耻笑,瞬间充斥于报纸头条与电波之中。
在许多北方邻居看来,这不过是南欧又一个“慵懒国度”为自身挥霍与无能所付出的必然代价,一场可供佐餐的金融闹剧。
就连伦敦金融城的绅士们,在私下的俱乐部和餐厅里,也忍不住举起香槟。
为英镑此刻相对的坚挺而庆幸,为意大利人的软弱与混乱报以居高临下的鄙夷。
然而,在苏黎世一间隔着落地玻璃便能俯瞰利马特河波光的简约办公室里,庆祝的气氛却冷静克制。
乔治·索罗斯和他的量子基金团队,刚刚从里拉的崩盘中收割了惊人的利润。
杯中庆祝的酒液尚在荡漾,但他们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地图上的另一个坐标——伦敦。
意大利的盛宴已然结束。
下一场更为宏大的围猎,将在伦敦金融城开场。
英镑,已病入膏肓。
没有欢呼,没有迟疑。
量子基金这台精密而冷酷的金融机器,在意大利战场的硝烟尚未散尽时,便已悄然掉转炮口。
指令通过电话和传真,飞速传向卢森堡,苏黎世等离岸金融中心,以及伦敦外汇市场那无形却汹涌澎湃的暗流。
他们不再需要大张旗鼓。
利用伦敦外汇市场复杂而深不可测的远期合约、期权与即期交易网络。
量子基金如同最耐心的深海掠食者,通过遍布各大经纪商与银行间市场的无数匿名账户。
开始悄无声息地建立巨量的英镑空头头寸,买入看跌期权,签订远期卖出合约……
每一笔交易都分散而隐蔽,如同无数细沙汇入沙漠,无人察觉。
此刻的建仓,轻松得如同在已然严重倾斜的冰面上,轻轻推下那最后一击。
市场的悲观共识已然形成,他们只是在顺应并加速这股洪流。
推动这共识的,是英国经济触目惊心的现实。
上一财政年度的统计报告如同一记记重锤姗姗来迟,砸在唐宁街10号与英格兰银行的心脏上:
名义GDP相比1974年的负增长虽大幅跃升了17.4%。
但通货膨胀率依旧顽固地高悬在25%的恐怖高位。
扣除通胀后,经济实际仍在萎缩。
这一数字在战后和平时期的西方主要工业国中,堪称灾难。
它意味着英镑的购买力正急速蒸发,工资与物价的死亡螺旋已将企业利润吞噬殆尽。
国债市场最先做出了残酷的判决。
被视为经济稳定“压舱石”的英国金边债券,其二十年期收益率陡然飙升了13%,一度与刚刚经历里拉危机的意大利国债收益率站上了同一条耻辱线。
那些曾耻笑意大利的英国绅士,脸上已没了笑容。
皇家赛马会的喧嚣、郊区庄园的猎狐、温布尔登的午后草莓奶油……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他们聚集在金融城那一平方英里的会议室里,或在圣詹姆斯街那些老牌俱乐部的皮椅上密谈,声音低沉而焦虑。
市场的反应不是偶然,这是国际资本用脚投票写下的判决书:
对英国政府管理经济的能力,已失去最后一丝信任;
对其财政纪律,彻底失望。
恐慌如同瘟疫在金融城蔓延。
国际商行与机构抛售一切与英镑相关的资产,成了交易员们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票面价值100英镑的债券,在二级市场的交易价格已暴跌至70英镑左右,折价幅度骇人。
这不再是投资,而是逃离正在沉没的巨轮。
外资银行、跨国基金、大型企业的财务部门……
所有拥有英镑资产或英国业务敞口的机构,都加入了这场争先恐后的逃亡。
他们将手中还能变现的一切,迅速兑换成更加坚挺的西德马克、瑞士法郎或荷兰盾。
资本的洪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规模,决绝地离开英伦三岛。
面对滔天卖盘,英格兰银行陷入了教科书般的困境。
他们不得不动用宝贵的外汇储备,在市场上被动买入英镑抛售美元,试图托住那不断滑落的汇率。
这是一场绝望的消耗战。
仅仅半个月,英格兰银行就烧掉了12.8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如同将黄金倒入无底洞。
而1975年英国高达32.11亿英镑的有形贸易赤字,16.87亿英镑的经常账户赤字。
这些冰冷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