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娓娓道来:
“首先,传统上确实是‘三大财阀’。但现在,应该说是‘六大企业集团’——除了三井、三菱、住友这‘御三家’,还有战后兴起的芙蓉、三和、第一劝业银行三大集团。”
“结构上有何本质不同?”
朱利安追问。
“很大不同。”
岩田一郎啜了一口清酒,开始详细分说,
“战前三大财阀,是典型的家族门阀。
通过‘总持股公司’如三井合名、三菱合资、住友总本店绝对控股旗下企业,形成金字塔式的控制结构。
家族通过‘总代会’掌控最高人事与决策。
财阀总部直接指挥银行、商社、重工等子公司,后者几乎没有独立性。
经营完全服务于家族财富积累,并与国家军事战略深度捆绑。
核心管理层清一色是家族人或藩阀出身,极度封闭。”
朱利安点头:
“明白了,军国主义的幕后金主和推手。”
“咳……那个,都过去了,要向前看。”
岩田一郎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跳过这个敏感点,继续道,
“战后,盟军总部推行‘财阀解体’,1945到1947年间,旧财阀被强制解散。
家族股份被收缴拍卖,取而代之的,是集团内银行、商社、核心企业之间复杂的相互持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防御联盟。
不再有绝对控股的总公司,而是通过定期召开的‘社长会’进行信息交换与战略协调,各成员企业独立性大大增强。
经营目标转向企业自身发展,更符合现代公司治理。
管理层也更多来自职业经理人,血缘关系被极大淡化。”
“这个‘社长会’,就是最高决策机构?类似董事会?”朱利安问道。
“不,不,不。”
岩田一郎连连摇头,
“社长会本质是最高级别的协调与情报交换平台,是‘大佬们的圆桌会议’,而非命令机构。
它不能命令成员企业‘必须做什么’,不能否决成员的经营计划,也无法直接任命成员企业的社长——尽管可以通过主银行施加‘建议性’影响。
它的主要功能是:互通政策风向、协调利益、防止集团内恶性竞争、展示团结。
比如三菱的‘金曜会’(星期五会议)、三井的‘二木会’、住友的‘白水会’,还有芙蓉的‘芙蓉会’等等。
其中,三菱的凝聚力最强,其他则相对松散一些。”
“原来如此,错综复杂。”
朱利安若有所思,随即笑道,
“我应该早点问你。昆仑能源虽然投资了三菱石油,但隔着层层管理,只能通过董事会施加影响,无法直接指挥。”
“这是自然。每家财阀都是一个独立宇宙。”
岩田一郎点头,随即坦诚道,
“不瞒您说,我们东京海上日动,正是三菱集团的核心金融机构之一。我们会长,便是‘金曜会’的成员。”
“果然如此。那么,除了银行,各家的核心金融机构是?”
“每家都有其金融核心。”
岩田一郎如数家珍,“三菱除了三菱银行,就是我们东京海上日动保险。住友是住友生命保险,并与三井共组了MS&AD保险集团。
三和集团有日本生命保险,芙蓉集团拥有明治安田生命、安田火灾海上保险,第一劝业集团则有富国生命、朝日生命等。
几乎所有的生命、财产保险巨头,都被编织在这六张大网里。”
“厉害,”朱利安赞叹,语气略带调侃,“整个日本的金融血脉,都被你们这几大集团垄断了。”
“是共生联盟,联盟。”
岩田一郎认真地纠正,随即补充,
“传统御三家的企业,名字就是招牌:三菱关联三菱重工、三菱商事、三菱电机等;三井关联东芝、丰田、东丽、三井物产等;住友关联NEC(日本电气)、住友金属、住友化学等。”
他略作停顿,继续梳理:
“战后新兴集团中,芙蓉(富士)集团继承了安田财阀遗产,以富士银行为核心,丸红为综合商社,旗下有日立、日产汽车、佳能、日清制粉等。
三和集团关西色彩浓,总部在大阪,以三和银行为核心,关联夏普、神户制钢所、日立造船等。
第一劝业集团最为松散,像个‘联合舰队’,成员包括伊藤忠商事、富士通、川崎制铁、富士电机、资生堂等等,数量最多,但也最缺乏传统凝聚力。”
朱利安默默听着,心中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