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以英伦绅士风度自诩的施怀雅爵士,此刻双目赤红,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暴凸如虬龙,彻底失了风度。
他如同暴怒的雄狮,猛地扑向瘫在沙发里、面如金纸、浑身肥肉都在颤抖的祁德尊,双手死死扼住了对方粗短的脖颈。
“你他妈的做假账!你做假账!你把我们都害死了!害死了!”
“咳……咳咳……放……放手……”
祁德尊双眼翻白,肥硕的脸庞涨成猪肝色,双手徒劳地拍打着施怀雅铁箍般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昂贵的丝绸领带被扯得歪斜,西装皱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洋行大班的威风,活像一头待宰的瘟猪。
亨利·凯瑟克脸色铁青,年轻的脸上肌肉扭曲,狰狞可怖。
他下意识想上前拉开,脚步却像钉在原地——因为他内心深处,那疯狂的念头同样在尖叫:掐死他!掐死这个蠢货!
艾奇逊大班瘫在另一张高背沙发里,手中名贵的雪茄早已熄灭,灰白的烟灰掉落在昂贵的西装裤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目光呆滞,失神地望着楼下那炼狱般的景象,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完了……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扑向电话,手指颤抖着拨号:
“勇道!接勇道会计事务所!快!快他妈的接电话啊!”
听筒里传来忙音,旋即是一个冰冷的女声从电视机画面里紧急插播的新闻中传来。
“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勇道会计事务所数名高级合伙人已被警方商业罪案调查科带走协助调查……”
“砰!”
电话听筒从艾奇逊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摔得粉碎。
沈弼没有参与身后这出丑陋的闹剧。
在接到那个致命电话的三十秒后,他就已经拿起了自己始终放在手边的圆顶礼帽和黑檀木手杖。
他面沉如水,仿佛戴上了一张石膏面具,一言不发,转身就朝包厢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看起来依旧稳定,步幅均匀,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手杖尖端与地面接触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急促频率,暴露了他内心正席卷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比谁都清楚。
汇丰在此次杠杆狂欢中,陷得有多深。
尽管汇丰没有亲自下场炒股,但通过汇利等经纪行放出去的,数以亿计的保证金贷款,在股价归零的瞬间,将变成多少无法收回的坏账?
而更致命的是,对和记洋行本身的数亿港币直接贷款,在如此惊天丑闻和即将到来的清算中,还能收回几分?
他不敢细想。
此刻,任何情绪的宣泄、无能的狂怒都毫无意义。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即将沉没的船舱,回到汇丰那座石砌城堡,动用一切资源、一切手段,切割、止血、断腕求生,尽可能保住汇丰的根基不被这滔天巨浪彻底拍碎。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片混乱,仿佛身后那几位昔日把酒言欢、此刻却丑态百出的同伴,只是一群即将被金融海啸吞噬的、与他再无瓜葛的溺水者。
楼下,炼狱已现其形。
“跳楼价!跳楼价啦!和记!4蚊!有没有人要!3蚊!”
“2蚊!1蚊5!求你们了,接了吧!给我留条活路!”
“5毫!5毫纸啦!(5毛钱)就当行行好,可怜可怜我!”
哭喊、哀求、恶毒的咒骂、单据被疯狂撕碎的嗤啦声、有人瘫软在地发出的嚎啕声……交织混杂,奏响了一曲光怪陆离、无比刺耳的金融末日交响曲。
红马甲们有的呆若木鸡,仿佛灵魂已被抽走;有的瘫坐在席位旁,眼神空洞;有的则像没头苍蝇,在拥挤混乱的大厅里绝望乱撞。
之前还代表着数万、数十万甚至数百万财富的股票凭证、交易单据,此刻如同废纸,被随意丢弃、践踏,满地狼藉。
恐慌,正在以最恐怖的速度蔓延。
“勇道审计的!和记是勇道审计的!”
“快抛!所有勇道审计的股票!快!”
“太古!怡和!汇丰!凡是和记有业务来往的,凡是勇道签过字的报告,全抛!全抛!”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与和记有关联的英资洋行股票,凡是经过勇道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的上市公司,无论自身业绩如何、前景怎样,全都遭到了无差别的、不分青红皂白的疯狂抛售。
报价板上,象征下跌的惨绿色,如同瘟疫,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侵蚀、蔓延,将下午那片“满堂红”的虚假繁荣,涂抹成了一片惨绿的死亡之域。
系统性踩踏。
杠杆的魔咒,在这一刻展现出它最狰狞、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