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与谢总领事也聊到类似的话题。我是个在美国出生、美国长大的商人,从未踏足过那片被称为‘故土’的土地。
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外公、外婆姓甚名谁,我的舅舅、姨妈身在何方,是贫是富,是安是危。”
他语气坦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无奈:
“而且,张社长,我首先是个商人。商人的思维方式,可能和您,或者和很多人,不太一样。”
“商人也可以爱国嘛!爱国不分先后,更不分方式。”
张海涛立刻道,随即热切地说。
“至于您的亲族,如果您有任何线索——祖籍、姓名,哪怕只是零星信息——我们都可以想办法在国内代为查找。
总归,我们找起来,比您自己要方便些。”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笑容有些复杂:
“还是……算了吧。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比知道了更好。万一查出来些什么……不该知道,或者让人为难的旧事,岂不是徒增烦恼,也给您和国内的朋友添麻烦?您说呢,应老?”
他将问题抛给了一直作壁上观,如同笑面佛般的应元久。
“哈哈,清官难断家务事,血脉亲情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应元久抚须而笑,打着充满智慧的机锋。
“要我说啊,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暂且交给时间来解决,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张海涛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面色不由得黯淡了一瞬。国内的政治形势风云变幻,斗争复杂。
这位朱先生的母亲,当年能出国留学,家庭背景绝非寻常,很可能是“旧阶层”。
如果人仍在国内,其处境在当下恐怕颇为微妙。
而朱利安本人,尽管只有一半华裔血统,但其展现出的财力,在美国社会的影响力,尤其是对华人社区的号召力,无疑是极具价值的团结对象。
谢荣东那边动作如此之快,已经说明了其统战价值。
但涉及更高层面的决策和可能的历史问题,远不是他这个驻外分社社长能够拍板的,必须详细调查后向上级汇报。
“我能力有限,”
朱利安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界限清晰。
“在美国这边,见到华人同胞有难处,能帮一把,我觉得这是人之本分。
至于大洋对岸的事情,我既不清楚内情,也不了解现状。恕我愚钝,实在难以置喙,更不敢妄加评论。”
“依老夫看呐,”应元久笑眯眯地接过话头,再次和起稀泥,“你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偏偏要装糊涂。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人世间的事,有时候,难得糊涂,才是大智慧。”
他不再纠缠于敏感话题,转而问道:
“朱小友这次来纽约,打算盘桓几日?若是不嫌弃,改天有空,到老头子我那寒舍小坐片刻?
虽不是豪门大宅,倒也还算清静雅致,泡一壶好茶,咱们慢慢聊。”
“大概半月左右。应老盛情相邀,本不该推辞,”
朱利安面露难色,诚恳道。
“只是此次纽约之行,商务安排确实繁杂,现在还真不敢确定何时能抽出整块时间。
但我向您保证,一定尽力协调出时间,专程赴约,您看如何?”
“如此甚好!君子一言!”
应元久抚掌笑道,又看向张海涛。
“小张,到时候你也来,把那个黄桦也叫上,一起来陪老头子我喝两杯,说说话!”
“应老相邀,敢不从命?一定到!”
张海涛连忙应下。
“那咱们今日就先聊到这儿?来日方长,改日再叙。”
应元久拄着拐杖站起身,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信息量巨大的会面。
“我送您二位。”
朱利安起身相送,态度恭敬。
将两位不速之客送至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朱利安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身回到空无一人的会客室,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与远方灰蓝色的哈德逊河。
短短半天之内,两拨人马,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与诉求,接踵而至。
一边是打着“中华文化正统”、“院长关切”、“优惠政策”旗号,辅以明星效应和隐晦提醒的拉拢。
另一边则是以“民族大义”、“故土亲情”、“建设成就”为感召,透着谨慎试探与热切期盼的接触。
小蒋在岛内主政,看来并未一味鼓噪对抗,而是更注重实际利益捆绑和“道统”认同的争夺。
对岸则保持着外松内紧的克制,试图以血脉和文化为纽带,进行情感与政治上的争取。
这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