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
保罗·盖蒂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也很直接。
“你的大部分利润,建立在贷款和杠杆之上,是‘借来的资本’。论及真正的、可以安心落袋的净利润,恐怕远没有你炫耀的那么可观。华尔街的游戏,我比你懂。”
“那又如何?”
朱利安毫不退缩,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充满挑衅的弧度,
“还有三个月,我的资产还能翻上数倍。
而您的盖蒂石油公司,失去了乔治这个唯一能镇得住场面的核心,股价会跌到哪里,您不妨猜猜看?
您就好好守着您那些信托基金里的亿万家财,慢慢品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吧……
哦,我忘了,或许您根本不会感到‘痛’。毕竟,当年和老乔治先生那场父子反目,早就让您的性格扭曲了吧?”
“朱利安!注意你的言辞!保罗是长辈!”
安德烈再次沉声警告,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您不提醒,我都差点忘了,”
朱利安猛地转向安德烈,眼中的讥诮更甚。
“您也是我的‘长辈’呢。可当初家族会议,我差点被扣上罪名、逐出族谱的时候,您这位‘长辈’在哪里?
在南美的阳光海滩上潇洒度假吧?您可曾有一刻想起,您还有一个孙子,从小没了母亲,缺乏父爱,被家族视为‘混血的杂种’、‘不祥的废物’,在泥泞里独自挣扎?!”
“你——够——了!”
安德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令人不寒而栗。
“我没够!!”
朱利安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愤怒、以及对这不公家族体系的彻底失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挥舞着手臂,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金融新贵,而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年轻人。
“你们高高在上,道貌岸然,被媒体追捧,被世人仰慕!
可谁在乎过那些在你们阴影下被冷落、被打压、被牺牲的亲人?!
什么‘家族团结’,什么‘意大利裔领袖’,全都是你们用来装点门面、操弄权力的工具!
连最基本的人伦亲情都可以舍弃,你们不觉得恶心吗?!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我的工具?哼……”
安德烈重重地冷哼一声,眼神冰冷如西伯利亚的冻土。
“你近一年来的所有行事,在媒体前的每一次表演,在资本市场的每一次运作,难道不也是在精心利用‘工具’,塑造你的形象,积累你的筹码?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朱利安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我知道亲疏有别!我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
我绝不会为了所谓的‘大局’、‘权力’,就放弃守护真正给过我温暖的亲人!这就是我和你们,最大的不同!”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朱利安激烈的喘息声,和窗外呜咽而过的秋风。
安德烈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穿透、冰封。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缓缓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冰棱坠地:
“你,很,好。”
“心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朱利安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忽然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种极致的疲惫与疏离,他转向安德烈,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既然您回来了,赶紧把我从族谱上划掉也好,正式驱逐也罢,我都无所谓。旧金山……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朱利安!”
夏洛特姑妈被他最后的话吓到,急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勇气可嘉。”
安德烈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深沉,目光如古井无波。
“但我不是洛伦佐。你这点激将法,对我没用。”
他不再看朱利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转身,朝着侧室方向,沉稳地迈步离去,只留给众人一个如山般厚重,也如山般冰冷的背影。
“啧啧啧……”
一直作壁上观的保罗·盖蒂,此时才咂了咂嘴,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目光在朱利安和安德烈离去的方向之间逡巡,嘶哑地评价道。
“你们爷孙俩这脾气……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又臭又硬。”
“葛朗台先生,”
朱利安毫不客气地回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桀骜不驯,
“您还是抓紧时间,回您的书房数金币去吧。这里的悲伤和愤怒,太昂贵,您消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