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督府财政司的官员同样眉头紧锁,坐在略显尴尬的主位。
会议桌上散乱地铺着写满暴跌数据的报表、字迹潦草的紧急救助方案草稿,以及数杯早已冷透、无人问津的咖啡。
“必须立刻联合托市!不惜代价!”
一位英资洋行的主席声音激动,但难掩底气不足的虚浮,
“再这样毫无抵抗地跌下去,整个香江的经济信心就要彻底崩溃了!地产、贸易、航运、零售……所有行业都会被拖入深渊!”
“拿什么托?用嘴托吗?”
年仅三十二岁,已执掌怡和庞大商业帝国的亨利·凯瑟克冷冷反问,指尖昂贵的哈瓦那雪茄灰烬簌簌落下,
“外面的卖盘如山如海,那是国际游资在恐慌性撤离避险,更是本地市场信心彻底崩盘的体现!
我们这几家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全投进去,恐怕连个像样的水花都看不见,只会被这无底深渊一起吞没,尸骨无存!
当初联手造势、推高股市的时候,个个赚得肚圆肠肥,现在大厦将倾,想让大家一起扛?”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满是讥诮。
无人出声反驳。尽管亨利如此年轻,但他身后是怡和洋行——从鸦片战争到香江开埠,再到塑造今日之繁荣,其影子无处不在。他的不满,分量极重。
“金管局……能否提供紧急流动性支持?或者,申请伦敦方面批准,暂停交易几日,让市场冷静一下?”
和记主席祁德尊将希冀的目光投向港府财政司的代表。
财政司官员缓缓摇头,面色沉重如铅:
“暂停交易兹事体大,且治标不治本,极易引发更大规模的恐慌性抛售和国际信用质疑。
至于流动性……麦理浩总督阁下态度非常明确,要求商界先尽力‘自我纾困’。政府的资源,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维持更根本的金融稳定。”
“自我纾困”。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官员口中吐出,落在巨头们耳中却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要他们从自己本就因股灾而大幅缩水,甚至可能陷入流动性危机的资产池中,再掏出真金白银,去填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底洞。
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雪茄静静燃烧的细微嘶响。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最终都瞥向了会议开始后便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大口抽着雪茄的汇丰银行大班威尔逊。
汇丰,香江的“准中央银行”,港币发行的基石,理论上应是稳定市场、抵御恐慌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屏障。
威尔逊感受到了那些期盼的目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嘴角掠过一丝带着疲惫与讥诮的弧度。
“股灾不过才刚开始几天,诸位就已觉得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洞悉残酷真相的冷漠,
“那么接下来的全球性通胀、利率飙升和资本外流,又该如何抵抗?恒指的下行空间已经彻底打开,远未到真正的谷底!非是汇丰不愿救,不愿担责,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汇丰初步估计,今年第一季度的财报,可能会录得高达1.5亿港币的净亏损。”
“什么?!”
“这不可能!”
“汇丰怎么会……”
举座皆惊!即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商界巨子们,脸上也瞬间失去了血色。
汇丰,这家银行的命运早已与香江深度绑定,即便失去了广阔的内地市场,它依然是香江经济毋庸置疑的“压舱石”和信心象征。
若其财报果真出现如此巨额的亏损并公之于众,对此刻本就脆弱如纸,惊弓之鸟般的恒生指数和香江市场信心而言,无疑是核弹级别的当头重击,足以引发毁灭性的信任崩塌。
就在会议室被这个爆炸性消息震得鸦雀无声,心乱如麻之际,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条缝隙。
威尔逊的助理约书亚,脸色苍白得如同病房的床单,快步无声地走到大班身边,俯身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耳语了几句。
同时将一份刚刚从纽约通过传真发来的,还带着机器微热的简报文件,轻轻放在威尔逊面前光洁的桌面上。
威尔逊的目光落在纸面上。
只扫了一眼,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尽管他毕生历练出的定力让他瞬间控制住了面部肌肉,维持着近乎冷酷的平静,但那一闪而过的、眼底深处的惊怒与更深沉的寒意,却没有逃过在场几位老狐狸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传真内容简洁,却字字如淬毒匕首,直刺心脏:
“美洲纽约总部风险控制委员会 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