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鲸骤然变调的低吼，连同庞大身躯搅动海水带来的水压变化，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危险近在眼前。
可嘴边的腐肉实在肥美，血腥味勾得它们脑子发昏，到嘴的东西谁也舍不得轻易松口。几头胆子大的灰背鲨只是象征性地往后缩了缩，依旧围着鲸尸打转，尖利的獠牙上还挂着没咽下去的肉块，眼神在贪婪和忌惮之间来回晃，迟迟不肯彻底逃走。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犹豫，葬送了它们的活路。
两头蓝鲸彻底被激怒，方才的哀戚一扫而空，只剩下暴戾。浑厚的鸣声变得急促刺耳，巨大的尾鳍猛地一甩，掀起半人高的浪涛，朝着这群不知死活的鲨鱼狠狠拍了下去。
海面瞬间被搅得翻江倒海，尾鳍落下的那一刻，空气都像是被硬生生劈开，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水面上。
离得最近的鲨鱼疯了似的扭动身体想躲，可速度差距实在太大，还是被尾鳍边缘扫中躯干。厚实的皮肉瞬间绽开，鲜血立刻染红一片海水，它痛得疯狂抽搐，没几下就软在水面，再也游不动了。
其他鲨鱼这才彻底吓破胆，嘴里的肉块“噗通”一声掉进海里，再也顾不上吃食，拼了命朝着深海四散逃窜。可蓝鲸根本没打算放过它们，硕大的鳍肢连连扫动，但凡被蹭到一下的鲨鱼，要么当场骨断筋折，要么直接被拍晕浮在海面，不多时就没了气息。
林鱼在远处的求生船上看得屏息凝神，握着望远镜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眼前这场最原始的强弱厮杀，让他心里又多了一层清醒。在这茫茫大海里，就算是凶名在外的鲨鱼，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猎物。更别说他这么一艘孤零零的求生船，往后航行，半分大意都要不得。
海面慢慢平息下来，活着的鲨鱼逃得无影无踪，死了的就漂在原地，随波晃动。只剩下两头蓝鲸还围着同伴的尸体缓缓游动，暴戾的鸣声渐渐低沉下去，重新变回那种悲凉又悠长的低吟，在空旷的海面上一圈圈散开，像是在做最后的送别。
它们发泄似的发飙了一阵，力气与情绪都慢慢散了。
围着巨大的鲸尸又转了两圈，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发胀发白的躯体，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人性的不舍。
或许以它们的认知，也隐约明白生死轮回是大海的规矩，再愤怒，再不甘，也拦不住这场注定发生的鲸落，更赶不走一波又一波闻腥而来的掠食者。
没有再过多停留，两头蓝鲸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深海深处游去。
低沉的鲸鸣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彻底融进海风里。庞大的身影在海平面上越变越小，直到变成两个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蓝鲸一走，海面那点脆弱的平静瞬间破碎。
之前侥幸逃走的鲨鱼，没过多久就循着更浓的血腥味折返回来。不止如此，更多新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聚拢，密密麻麻的背鳍在海面此起彼伏，再次将鲸尸团团围住，疯抢撕扯。
刚才被蓝鲸拍死的那几只倒霉鲨鱼，这会儿也成了同类的口粮，水面上一片混乱，血腥味、腐臭味混在一起，让人胃里隐隐发闷。
林鱼站在船上冷眼扫了一眼，没半点想多看的意思。
这种地方多待一秒，就多一分被卷入危险的可能。他轻轻扳动船舵，操控求生船悄悄绕开这片混乱海域，稳住方向，朝着蓝鲸离去的大致方位继续前行。
身后的争抢声、嘶咬声、海鸟的聒噪声渐渐被甩远，刺鼻的腥腐味也被海风冲淡。
林鱼松开紧绷的肩膀，把望远镜挂回船舷边的固定架，随手拿起一旁的净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冰凉的淡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几分连日赶路积攒下来的疲惫，也让他更加清醒。
在这海上求生，看热闹是最没用、也最危险的事。鲸落再壮观，万物生再浪漫，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往前漂，多攒点物资，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控制着船速，不快不慢。
太快容易浪费动力，也容易在突发状况下来不及反应；太慢又容易被洋流带偏，甚至被其他海怪盯上。这种节奏，是他这么久摸索出来最稳妥的方式。
太阳越升越高，晒在身上有些发烫。
连日不间断航行、战斗、提心吊胆，倦意一点点往上涌。他也没硬撑，半靠在船舷边歇着，眼睛半眯着，看似放松，实则耳朵一直竖着，留意着周围的水声、风声，连水下细微的水流变化都没放过。
又开出小半个钟头，身后那片鲸尸海域的动静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