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另一端,乾清宫西暖阁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氛。
檀香依旧浓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烟熏焦糊味——是那场廊下火灾的余烬气息尚未完全褪去,还是帝王心头郁结的烦厌?
明黄的御案之后,康熙放下手中一份墨迹未干的奏本,脸色微凝。这是镶蓝旗满洲都统苏克萨哈的密奏折子,措辞隐晦却忧心忡忡:“……查贝勒府(胤禩府)内人频密,月下马色交杂,恐有交结……八旗生计,实关国本。”
“啪。”一声轻响,康熙随手将折子丢在一旁。另一份奏本被拿起,是新任河道总督于成龙的请安折,行文恭谨,却字里行间透出对太子妃石氏于御苑旁惊扰白鹿、又于廊下焚书起火之事的“微词”,意指“宫闱法度稍弛,恐非社稷之福”。
又是一封请安折。新任江宁织造曹寅的。依旧是一堆毫无实质意义的颂圣套话,末了不痛不痒地提一句“闻东宫走水,虽无大碍,然天物可惜,太子妃娘娘受惊…”
康熙的指尖捻动碧玉扳指的速度渐渐加快。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如同无数窥探的眼睛和窃窃私语的嘴巴。
廊下大火,烧掉了石氏的“女德枷锁”,也烧掉了老八精心编织的一张暗网。表面是女眷间的失火意外,可联想起太子的烤鹿、踹祥瑞、石氏的撞柱泼酒……这些看似孤立、荒诞不经的举动背后,是对礼法、对规则、对权谋赤裸裸的漠视甚至挑衅!这胤礽……究竟是真厌烦了这些纷争,彻底厌弃了储君之位?还是……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揣测的韬光养晦?
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奏本,一个念头陡然升起。
“李德全。” 康熙并未抬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冷峭。
“奴才在。” 李德全垂手躬身。
“去,将今日、还有前日积压的各省、各部院、宗室……所有例行请安的奏本,都给朕挑出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眸中那点冰冷的探究如同鹰隼锁定目标,“全部送到东宫去。告诉太子,近日朕疲于前朝政务,这些闲章杂务,让他学着经手处置。”
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请安奏折?那都是些无用的官样文章,纯属臣子刷存在感的。可太子爷……以那位爷如今的做派……
他不敢多想,连忙躬身:“嗻!奴才这就去办。”
不多时,这叠象征着帝国庞大官僚体系、却又毫无实质养分、如同鸡肋的“奏折山”,便由四个太监吃力地抬着,放在了东宫书房那张阔大的紫檀翘头案上。
案头摆着那只新得、雕着螭虎戏草、盘摩得发亮的蛐蛐葫芦,几声微弱的“啾、啾”透过葫芦壁隐约透出,细碎如私语。
胤礽原本正慵懒地斜靠在太师椅上,一手捏着根细草棍逗弄着葫芦里的“大将军”,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翻着本不知从哪个市肆搜罗来的、印制粗劣的虫谱。何玉柱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看到小山般的奏折突兀地占据了书案大半空间,那碍眼的高度几乎要遮住窗外的光。胤礽逗弄蛐蛐的手停住了,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紧。前世那种被无穷无尽案牍公文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心头。还有更多无穷无尽的猜忌、责任、平衡……最后化成咸安宫那无边绝望的冰冷……
他脸上的那点闲适瞬间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冰封的厌倦。
“呵。”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鼻腔发出,如同看到一堆碍眼的垃圾。
他扔下虫谱,视线瞥过书案边角的一方石雕异兽镇纸。镇纸下压着个巴掌大的不起眼旧锦盒。胤礽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奇异的光,似乎想到了什么。
“何玉柱,” 他声音带着一股奇特的冷意,“别傻站着,研墨!浓些!”
“嗻!” 何玉柱如同得了赦令,赶紧趋步上前,往端砚里注了几滴清水,捏起那方御赐的螺子砚墨,开始一圈一圈用力研磨起来。墨块与砚石摩擦,发出均匀细微的沙沙声,一股冷冽的松烟墨香在书房内散开。
胤礽却看也没看那墨,反而伸手拿过了那个旧锦盒,“咔哒”一声轻响揭开盖子。
锦盒底部,卧着一方小小的象牙印章。
其大小恰好盈握于掌心,色泽温润微黄。
印章顶部未雕印纽,只浅浅刻了两道弧形凹槽,便于指压。
最奇特的是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