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夜奏异象,烟花碎星图
火树银花!

    它们像一群醉汉打翻了劣质颜料罐子,又像患了癫痫的妖物在夜空中狂舞!巨大的、不成形状的浓烈色块,嚣张地撕裂了深秋夜空的澄澈与庄重!无数光点拖着刺目的烟尾,如同廉价的琉璃珠子被猛地抛洒向四面八方!

    它们的光芒是如此的粗鲁、喧嚣、咄咄逼人!亮度远远盖过了那些冷冽遥远的星光!刹那间,帝星那亘古不变的沉稳光芒,摇光星的皎洁,乃至小半个紫微垣所在的天区,都被这突如其来、粗俗不堪的廉价彩色光斑所彻底覆盖、涂抹、粉碎!

    什么帝星侧畔的诡异赤芒?什么紫气缭绕?整个紫微垣那片神圣、静谧、寓示着最高权力的星河区域,在这低俗暴烈的人间烟火冲击下,瞬间变得一片模糊难辨!如同被顽童狠狠泼了一桶污浊的洗笔水!

    康熙被那巨大的声浪和骤然闯入视线的廉价强光惊得心脏剧缩!他下意识地后撤半步,宽大的端罩袍袖甚至被他自己带起的风扬了一下。他猛地抬眼,看向烟火冲起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迅速积聚起风暴般的震怒与冰冷的疑惑——东宫?!

    谁?!何人胆敢在宫禁重地、在他观象天机之时如此妄为?!

    就在这要命的瞬间——

    “哎呦!陛、陛下!陛——下!” 张诚那带着哭腔的、变调的惊呼在他身边炸响!

    老监正几乎是在烟火炸开的同时扑倒在地!不是因为烟火吓得,而是巨大的恐惧和一种必须立刻抓住救命稻草的求生本能!他伏在冰冷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布满青筋、被冷汗完全浸泡的枯手,下意识地死死扯住了康熙帝垂落下来的玄狐皮端罩的下摆一角!

    “陛……陛下!看!快看那天上!” 张诚的声音因极度的惶恐和急中生智的“领悟”而陡然拔高,嘶哑地穿透了烟火渐熄的余音,“天……天哪!那……那冲霄赤光!那漫天华彩!那……那分明是!是‘赤焱冲霄,驱邪荡秽’的万年不遇大吉兆啊!”

    他猛地抬起头,涕泪交流的老脸上强行挤出一种醍醐灌顶、激动欲狂的表情,指着那片被劣质烟花搅得色彩斑斓、硝烟弥漫,甚至还在零星落下未燃尽火星的天穹方向:

    “方才帝星旁那晦暗浮动的微芒!定是……定是被这些从地脉冲出的赤炎之气,被这漫天……被这漫天祥瑞驱散了!陛下!大喜!!天降福瑞!!!此乃……此乃太子殿下仁德感天!东宫地气冲天!祥瑞!这是祥瑞啊!陛下——!”

    老监正的呼喊在这空旷的高台上,在硝烟和星光的背景中,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谄媚。他死死揪着那块价值千金的玄狐皮料,浑浊的泪眼却不敢真的看康熙的脸色,只敢死死地盯着那片被劣质烟火污染的天空,如同赌徒压上了全部身家,押注这荒诞的“神迹”。

    康熙帝伫立在料峭的寒风中,背脊挺直如孤峰。他微扬着头,玉旒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从张诚失态惊怖的脸,缓缓移向他所指的那片混乱迷蒙、硝烟弥散的天空。

    天幕上,廉价烟火最后的火星犹自不甘地坠落,在帝星残留的冷光映衬下,如同一个巨大而冰冷的讽刺。它们喧嚣、混乱、不堪入目,将星图的庄重碾得粉碎。

    薄唇紧抿,紧绷的面容线条在寒风中显得愈发冷硬。那双眼睛里的风暴没有因张诚的狂呼而平息,反而在短暂的凝固后,沉淀出一种更为深沉的、几乎能洞穿人心的寒光。他沉默着,久久地沉默着。

    高台之上,只有寒风呜咽,吹刮在冰冷的浑天仪上,发出空洞而诡异的回响。风拉扯着那被张诚抓住的玄狐皮端罩的袍角,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