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飞行生涯,从华北炸到长江,他见过苏联志愿航空队的伊-15,也见过中国空军残存的霍克III。
眼前这架虽然大得离谱,但说到底只有一架。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排成楔形编队的九架飞机,九六式舰战和九七式舰攻在晨光中密密麻麻,每一架机翼上的日之丸都红得刺眼。
十对一。这不是空战,是围猎。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回去之后怎么写报告:
遭遇支那军新型试验机一架,十机合围,一举击落。
说不定还能在报告里添油加醋几句,说自己如何英勇地第一个发现目标、如何果断地下达合围命令。
他在华北轰炸过保定和石家庄,在长江上追击过中国空军的霍克III。
他自认对这片天空了如指掌,那架银色飞机再大也只是靶子。
他把手指从操纵杆上松开,胳膊从敞篷座舱侧面伸出去,在空中朝僚机们用力挥了一个圈。
那意思是:散开,围上去。
僚机群中,第二小队的飞行员叫藤本,是个刚从本土补充过来的年轻少尉。
他在训练学校飞了一年半,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实战。
出发前他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反复练了好几遍挥手的姿势,想着编队出击时被队长看到一定要用最标准的动作回应。
此刻他看见山田队长在前方挥胳膊画圈,激动得差点把操纵杆推错方向。
队长在看他!队长在朝他下命令!
他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遮住眼睛,模仿着山田的动作朝左侧的队友用力挥手,然后竖起大拇指朝那架银色战机的方向比了个瞄准的手势。
他的姿势比山田还夸张,整个上半身都快从座舱里探出来了,风把他刚剃的头皮吹得发麻。
左侧队友叫吉冈,是个飞了四年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嘴角拉到耳根的刀疤,是之前在空战中被中国飞行员用机枪打碎的挡风玻璃碎片划的。
他看见藤本那副兴奋得快要从座舱里蹦出来的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胳膊从座舱侧面伸出去,朝藤本比了个让他冷静的手势。
但藤本太兴奋了,根本没注意到吉冈在比什么,还在那边竖着大拇指朝银色战机瞄准。
第三小队的飞行员姓竹内,鹿儿岛人,家里三代打渔,当兵之前能光着脚站在渔船上用鱼叉扎中水里乱窜的鲣鱼。
他的座舱里塞了一张全家福,老爹老娘和三个妹妹站在渔船前面,最小的妹妹还扎着羊角辫。
出发前他把全家福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仔细塞回胸口的口袋里扣好扣子。
此刻他把全家福的事抛到了脑后,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从本土带来的清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把酒瓶往旁边一递想跟队友碰杯庆祝。
队友够不着,就隔着气流朝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水壶。竹内咧嘴笑了,露出被清酒浸湿的门牙,把酒瓶重新塞回座位底下。
他心想这一仗打完回去又能多攒几张军票,寄回家给妹妹们买新衣服。
另一侧的鬼子飞行员姓村上,大阪人,家里开杂货铺,他飞了快五年,马上就能退役回国接手铺子,甚至连铺面怎么重新布置都想好了。
他一边调整油门杆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这次回本土之前再打几仗攒点战功,说不定退役之后还能在町内会混个一官半职,到时候杂货铺的招牌旁边再挂一块“帝国在乡军人会”的牌子,街坊邻居都得高看他一眼。
第四小队的两架九七式舰载攻击机飞得稍靠后,机腹下挂载的航空炸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其中一架的飞行员姓野口,是这批飞行员里年纪最大的,快四十了,头发已经开始稀疏。
他是从商船飞行员转过来的,飞过好几年货机,习惯了四平八稳的飞行方式。此刻他正低头检查仪表盘,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纸烟。
战斗机飞行员在座舱里不许抽烟,他就叼着过过干瘾。
他甚至还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编队散得太开了,回头降落之后得跟山田队长提个建议。
后舱机枪手是野口的老搭档,两人从商船时代就在一起飞。
此刻他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反复擦拭机枪枪管,擦完之后把抹布往座位底下一塞,拍拍野口的肩膀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另一架九七式的飞行员叫小林,比野口年轻,但脾气大得多。
他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前方那架银色战机张望,嘴里骂骂咧咧,支那人什么时候造出这么大的飞机了?该不会是苏联人偷偷给的吧?
后舱投弹手正趴在地板上透过投弹瞄准镜往地面看,他在估算投弹角度,准备一会趁合围的时候把炸弹全扔到支那人的阵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