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树生躺在坑里,把五颗手榴弹从手指上解下来一颗一颗放在坑沿上,用独臂撑着坑壁慢慢坐起来,看着李小虎那张被血和泪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子,老子还没死——你哭什么。”
冯大彪在旁边的坑里用完好的右臂撑着坑沿把上半身探出来,朝土坡上的苏玥挥了挥手:
“苏军医——你们没事吧——老子们在这儿躺了半天——一颗都没拉——留着下次用——!”
但现在的问题是,一百多号鬼子朝四面八方同时逃窜,有的钻进枯草丛,有的跳进灌溉渠,有的趴在弹坑里装死,有的拼命往洼地深处的轻装甲车方向跑。
想要全歼的话,还是有些难度的。
李小虎扯着嗓子骂了一句:“这些狗日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一边骂一边追,追到实在跑不动了才拄着枪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郭老兵带着他手下几个从稻田里爬出来的弟兄堵在枯树林边缘。
他的步枪打空了,就用刺刀捅,一刀捅倒一个从枯树后面窜出来的鬼子。
但他刚拔出刺刀,就看见另外三四个鬼子已经从侧面跑出了好远。
这群小鬼子吓怕胆了,根本不打,只顾着跑。
郭老兵追了两步,腿上的旧伤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只能停下来喘气,
“娘的——分这怎么追——!”他把打空了的步枪往地上一摔,骂了好几句。
何老兵带着他那几个从民房里带出来的兵堵在灌溉渠边上。
他冲上前,追上一个正往渠里跳的鬼子,一把揪住对方的后领从渠里拽出来按在地上捅死,但等他站起来时,渠对岸已经有好几个鬼子翻过土坡跑进了枯树林。
他把柴刀往地上狠狠一劈,刀刃嵌进焦土里,他蹲下来喘气,声音又低又沉,满是疲惫和不甘。
就在这时,枯草地尽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持续滚动的轰鸣。
那是是上千双军靴同时踩在焦土上发出的沉闷回响。
“是旅长——!”郭老兵第一个喊出声来。他正蹲在弹坑边缘给打空了的步枪压最后一发子弹,手指还在发抖,但他看到那面旗就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旅长来了——!”郑工兵从河床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左手里还攥着一截刚缴获的掷弹筒,右手朝那面旗的方向用力一挥,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洼地。
秦工兵跟在他后面,把炸药包从怀里掏出来高举过头顶,嘶吼着朝那边用力挥舞。
“顾旅长——!”何老兵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刀尖钉进焦土里。他身后那几个从民房里带出来的兵同时欢呼出声,有人把打空了的步枪举过头顶,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大笑。
“老顾!”老罗把那挺打废了的捷克式轻机枪从战壕边缘抱起来,枪管还发着热,他把机枪举过头顶朝那面旗的方向用力挥了一下。
顾云山骑在一匹缴获的东洋战马上,大刀举过头顶,
“等我全歼这支鬼子——再与你们叙旧!”顾云山勒住战马,指挥刀往前一指,刀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沈清河第一个应声。他把歪把子轻机枪端在腰间,朝溃逃的鬼子散兵猛烈扫射,弹壳从抛壳窗里哗哗往下淌,在焦土上堆了一小堆。
几个正往灌溉渠方向跑的鬼子被子弹从背后击中,惨叫着摔进渠里溅起泥水。
赵大墩用独臂握刀扑进一丛枯草里,那里藏着两个趴在地上装死的鬼子。他一刀捅穿了一个鬼子的后背,拔刀时另一个鬼子从地上弹起来想跑,被后面赶上来的冯有粮一枪托砸在钢盔上,又补了一刀。
石秋生单腿跳到灌溉渠边缘,把一个正往渠里爬的鬼子揪住后领拽出来按在地上。周瘸子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看到趴着装死的鬼子就蹲下来用手榴弹敲一下钢盔——鬼子抬头,他就一刀捅下去;鬼子装死不动,他就把手榴弹塞在他身下,站起来继续走。手榴弹在身后炸开,他连头都不回。
顾云山策马冲进洼地中央,战马的前蹄踏翻了一个正在逃跑的鬼子,他侧身一刀劈在另一个鬼子的后颈上,拔刀时血溅在马鞍上。
他身后的一千多号弟兄涌进洼地,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把溃散的鬼子残兵往中间赶。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坂本中队从战场上被彻底抹去了。
鬼子一个都没跑掉。枯草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土黄色的尸体。
顾云山勒住战马站在洼地中央,指挥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灰蓝色身影,有的扛着刚缴获的机枪,有的拄着断枪,有的互相搀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