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站起来,把刺刀从最后一个鬼子的胸口拔出来。
他偏过头,看着身后那些灰蓝色军装的人。
一百多个,不多,但每一个人都站着,都在喘气,都在看着他。
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眼睛瞎了,就握紧身边战友的手,他们相互搀扶着,站着。
没有人问“怎么走”,没有人问“还有多远”,没有人问“能不能走到”。
所有灰蓝色军装的人,一百多个人,同时迈开了步子。
陆北走在最前面,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线,盯着苏晴和顾云山的方向。
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守,在等,在杀。
现在还是夜晚,黑暗里到处是鬼子的影子。
陆北没有停步。他冲进第一个鬼子的阴影里,军刀从腰间抽出,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那个鬼子的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刀锋已经划过了他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没有擦,脚步没有停,军刀划向下一个。
赵铁柱的大刀从陆北身后抡出去,砸在一个鬼子的脑袋上,钢盔凹了,人倒了。
赵小毛的刺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肚子,拔出来,又捅向下一个。刘大柱把那挺打空了子弹的机枪抡起来,砸在鬼子的脸上,鼻梁断了,血喷出来。
他们从第一堆尸体上跨过去,一路向前跑,跑过那些被炸毁的坦克残骸,跑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尸体。黑暗里到处是人影,到处是刺刀的反光,到处是鬼子的嚎叫。
没有人知道前面还有多少鬼子,没有人知道能不能活着冲过去。
但没有人停。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正在浮现。
他们跑了多久,不知道。
杀了多少鬼子,不知道。还有多远,也不知道。
只知道一直在跑,一直在杀。
一个年轻的战士跑在队伍中间,他叫许三娃,四川达州人,今年才十九岁。他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他当兵走的那天,他娘追到村口,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说“娃,早点回来”。
他把鸡蛋揣在怀里,一路没舍得吃,后来在战场上,鸡蛋被弹片打碎了,蛋黄糊了一胸口,他哭了,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尝不到他娘煮的鸡蛋的味道了。
许三娃的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用布条缠着,跑起来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
他不觉得疼。他只想跟着队伍,跑到苏军医那里,跑到顾旅长那里。
他想活着回去,想回四川,想看他娘。
他跑着跑着,身体突然一歪,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小树,他的腿再也撑不住了。
他摔倒在碎石上,刺刀从手里滑出去,掉在黑暗中,找不到了。
他趴在碎石上,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又摔下去了。
他的腿不听使唤了,左腿像一根废木头,拖在身后,动不了。
他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那片被硝烟熏黑的天空。喘着粗气,大声喊着。
“走……别管我……去找苏军医……”
喊的时候,眼泪和鼻涕糊了许三娃一脸,咸咸的。
最前面的陆北,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见了那声撕心裂肺的“走”。
那个字从风中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但砸在他心口上,像一块石头。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军刀还握在手里,眼睛还盯着前方。
身边传来赵铁柱的脚步声,一瘸一拐的,啪嗒、啪嗒,像破风箱。
又传来赵小毛的喘息声,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呼哧。
还有刘大柱沉重的脚步,孙德茂拐杖杵地的“笃笃”声,沈德胜粗重的呼吸。
那些声音像一条河,从他身边流过。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他——跑,别停,停下来就完了
但他还是停下了,转过身,往回跑。
他跑过赵铁柱身边,赵铁柱愣了一下。
跑过赵小毛身边,赵小毛愣住了。
跑过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灰蓝色军装的人。
所有人的脚步都乱了,所有人的眼睛都追着他的背影看。
“陆北——!!!”赵铁柱嘶吼,“你干什么——!!!”
陆北没有回答,他跑到许三娃身边,蹲下来。许三娃躺在碎石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左腿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陆北,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哭,又像笑。
“陆……陆哥……你咋回来了……你走啊……别管我……”
陆北没有说话。他把军刀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