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我们死了,谁来保护苏军医


    他的左眼在罗店北岸被弹片划瞎了,用布条蒙着,右眼还亮着。

    他的右腿也中了一枪,用树枝当拐杖撑着,站不直,但他没有坐下,靠着墙,撑着拐杖,站在黑暗里。

    他的怀里没有手榴弹,也没有炸药包,他只有一把刺刀,刀刃卷了,刀尖断了。但他握着,握得很紧。

    “苏军医给我缝过伤口。在之前,我的腿被弹片撕开了,骨头都露出来了。她蹲在我旁边,用那个没见过的药水给我洗伤口,疼得我直哆嗦。她没有停,手也没有抖。她把那些碎骨头一片一片拼回去,用那种黑色的线缝起来,一针一针地缝,缝了好长时间。缝完了,她跟我说——‘能走。养好了,还能走。’”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是骗我的。我知道。腿废了,走不了了。但我信她。她说了能走,就能走。”

    他把拐杖从腋下取出来,拄在地上,撑着身体。他的右腿还在疼,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没有坐下。

    “我要保护她,死也要死在她前面。”

    阵地后。苏玥的手术还在继续。这个战士的伤口缝合好了,血压在回升。

    苏玥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到无影灯下看了看,指甲缝里全是血。

    她揉了揉手指,没有停下来,转身走到下一个伤员身边。

    这个伤员更重。他的胸口被弹片击穿了,肋骨断了三根,肺叶被刺破了一个洞,呼吸困难。他的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血氧在往下掉。

    苏玥蹲下来,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根胸腔闭式引流管,动作很快,很利落。消毒,麻醉,切口,把引流管塞进去,接上水封瓶。

    此刻,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的一个老兵,他双腿都没了,用布条扎着残肢。

    他的怀里抱着那束手榴弹,六颗捆在一起,引线拧成一股,拉环已经套在了手指上。

    他没有松开过,从爬上楼顶到现在,从看见那架歼-16到现在,从听见吴小毛说“谁来保护苏军医”到现在,他没有松开过。

    但他也没有拉。他在等,等顾云山喊“炸”,等那些鬼子冲进炸得到的地方,等那个同归于尽的时刻。

    但此时,他也在想——谁保护苏军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手榴弹,拉环套在手指上,指节泛白。他又抬起头,看着苏玥。

    “她跟我们不一样。”老兵轻声开口。

    “她是从后世来的,她见过新中国。她见过我们没有见过的和平,见过我们没有见过的太平,见过我们做梦都不敢梦的好日子。”

    “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就没有人告诉我们新中国是什么样子了。”

    他把手指从拉环上松开了。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松了一点,指节从泛白变成了泛红。他看着怀里的手榴弹,又抬起头,看着吴小毛。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都死。得有人活着。活着保护苏军医。”

    苏玥的手术刀停了一下。她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

    他们在说“保护苏军医”,在说“她不能死”,在说“得有人活着”。

    她的手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她怕一开口,那些伤员会听见她在哭。

    阵地外,一个老兵靠在门口,他认真且坚定的开口,

    “苏军医不会死。我在这里。她不会死。”

    那些伤员偏过头看着她。

    老兵靠在门口,像一堵墙,一堵用自己的身体垒起来的、不会倒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