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3月5日,农历正月三十。
雪化了,路干了,陈锐下了东进的命令。
左毅把侦察报告摊在桌上,纸张被水渍洇得发软。“平汉路上的定县至望都段,鬼子修了七座碉堡,每隔两三里一座,像一串锁链卡在铁路线上。每一座驻着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排的伪军,火力互相支援。不拔掉这一串钉子,破路没法动手。”
陈锐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定县向北移动,在七座碉堡的位置各点了一下。一串锁链,打断中间,两头就散了。“打第四座。清风店那个位置最突出,离两边都远,援兵来得最慢。拿下它,这一串就断了。”
左毅问:“什么时候动手?”
陈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今晚。告诉孙黑子,一师主攻,二师在定县方向打援,三师在望都方向打援。独立师和骑兵师做预备队。天亮之前结束战斗。”
下午四时,清风店据点外,枯黄的庄稼茬子在风里沙沙响。孙黑子趴在土坎后面,望远镜贴在左眼上。据点不大,一座两层炮楼,一圈土墙,壕沟里还结着薄冰。鬼子哨兵在炮楼顶上踱步,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伪军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有的抱柴火,有的提水桶,像在准备晚饭。
副师长从后面爬过来。“各营就位了。一营正面,二营左翼,三营右翼。刘老栓的炮架好了。”
孙黑子把望远镜收起来。“告诉刘老栓,先打两炮,把炮楼顶上的哨兵敲掉。然后步兵往上冲。天黑之前解决战斗,不等夜里了。”
副师长愣了一下。“大白天打?”
“白天打。鬼子以为咱们只会在夜里动手,偏不按他们想的来。五时整,准时开炮。”
下午五时,太阳偏西,炮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孙黑子从土坎后面站起来,举起右手,往下一劈。
轰轰——
两发炮弹精准地砸在炮楼顶上,砖石崩裂,哨兵连人带枪摔了下来。鬼子的机枪立刻从射击孔里扫出来,子弹打在土坎上噗噗噗。迫击炮和九二式步兵炮同时开火,炮楼被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
孙黑子跃了出去。“一师,跟我冲!”
战士们从庄稼茬子里爬起来,端着枪,喊着杀声,往据点涌。壕沟里的冰被踩碎,水花四溅,裤腿湿了半截也没人低头看。炮楼上的机枪还在扫,冲在最前面的战士栽倒了,后面的绕过他的身体继续冲。
云梯架上炮楼。孙黑子第一个翻进去,脚还没站稳,一个鬼子从拐角冲出来端着刺刀迎面捅来。他侧身一闪,刺刀戳在身后的砖墙上,火星四溅。他抡起枪托砸在鬼子脸上,鬼子闷哼一声栽倒。
“往里压!”
一团的战士们跟着他涌进炮楼。
炮楼里的战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伪军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一个排的人从底层爬出来,把枪举过头顶。鬼子一个小队被堵在顶层,手榴弹扔上去,炸哑了。据点外围,定县方向来了一个小队的援兵,半路踩进二团的伏击圈,打死大半,剩下的往回跑。望都方向来的也被三团挡了回去。
孙黑子站在炮楼废墟上,对通信员说:“给司令员发报:清风店,拿下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陈锐站在定县城头。左毅从城下跑上来。
“清风店拿下了。毙伤鬼子一个小队,俘虏伪军一个排。缴获步枪几十条,机枪两挺,弹药一批。咱们伤亡不到二十。运输队那条路,又往东推了十几里。”
陈锐点了点头。“告诉孙黑子,打得好。让一团撤回驻地休整,缴获的物资分一半给独立师。另外,告诉各师,七座碉堡拔掉了一座,还有六座。休息两天,接着打。”
左毅问:“这样一座一座拔,要拔到什么时候?”
陈锐望着东边的方向。“拔到鬼子修不动为止。平汉路是他们的命脉,咱们一刀一刀地割,看他们能撑多久。”
夜里,定县城外的战壕边,战士们蹲着用刺刀撬罐头。一个老兵挑出一块肉塞进嘴里,把罐头传给旁边的人。没人说话,只有铁皮被撬开的咯吱声。
陈锐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左毅跟在后头,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清风店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天彻底黑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