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城解放的消息传回师部时,孙黑子正在擦枪。
枪是缴获的三八式,枪托上有一道刀痕。他擦得很慢,布条从枪管里捅进去,拉出来,黑了,换一块,再捅。旁边蹲着副师长,嘴里念叨:“师长,祁县打了,清源打了,徐沟、交城都打了,就剩文水了。司令员该轮着咱们了吧?”
孙黑子没抬头。“急什么。”
副师长撇嘴。“一师哪回不是打头阵?这回倒好,净看着人家吃肉。”
孙黑子把布条扔了,拉动枪栓,咔嗒一声,清脆。“让你歇还不乐意?等太原打起来,有你忙的。”
话音刚落,通信员从营区外跑进来,满头大汗。“师长,司令员命令:一师今晚打文水。天黑之前拿下。”
副师长噌地站起来。孙黑子把枪往肩上一扛,嘴角往上挑了挑。“传令,各团集合。不等到天黑了,现在就打。”
副师长愣了一下。“师长,大白天攻城?”
孙黑子已经拎着枪走了。“文水就一个小队的鬼子,一个连的伪军,城墙矮得像道坎。还用等天黑?”
下午三时二十分,文水城北,一师的阵地上没有战壕。
孙黑子趴在一道土坎后面,望远镜贴在眼眶上。文水的城墙确实矮,目测不到两丈,砖缝里长着草。护城河窄得能一步跨过去,河里漂着烂菜叶。城墙上那面太阳旗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哨兵靠着垛口,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副师长从后面爬过来。“师长,各团就位了。刘老栓匀了十门迫击炮,炮弹管够。”
孙黑子把望远镜一合。“告诉他们,炮一响,别停。一团从北门冲,二团从东门,三团从西门。一刻钟,我要站在城头上。”
副师长咽了口唾沫。“师长,要不要先喊话?伪军万一……”
孙黑子打断他。“喊什么话?打完了再喊。”
三时四十分。刘老栓的十门迫击炮一字排开,炮管压得很低,几乎平着指向文水城。
孙黑子举起右手,往下一劈。
轰轰轰轰——
炮弹砸在北门城墙上,砖石崩裂,烟尘冲天。城楼炸塌了半边,城墙豁开一道口子。硝烟还没散尽,孙黑子就从土坎后面跃了起来。
“一师,跟我冲!”
几百米的开阔地,战士们端着枪,喊着杀声,朝缺口扑过去。没有云梯,缺口就是门。城墙上残存的鬼子从废墟里爬出来往下扔手榴弹,但人太少,火力稀稀拉拉的。一个战士闷哼一声栽倒,旁边的人连看都没看,踩着他的血印继续冲。
孙黑子第一个从缺口翻进城里。脚还没落地,一个鬼子端着刺刀迎面捅过来。他没躲,侧身,刺刀贴着他的肋骨划过,棉袄划开一道口子。他顺势把枪托抡起来砸在鬼子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鬼子连哼都没哼就栽倒了。
“往里压!留两个班肃清残敌,其他人跟我往城中心推!”
一师的战士们跟着他涌进北门。
东门、西门同时炸了锅。二团的机枪从东边泼过去,三团的喊杀声从西边传过来。三面枪响,城里的伪军还没搞清哪边是主攻,营房的门就被踹开了。
伪军连长蹲在床铺上,脸白得像纸,手哆嗦着扣不上裤扣。副官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连长,北门被炸开了!八路军进城了!东门、西门也在打,四面都是八路!”
伪军连长咬着嘴唇,血丝渗出来。“传令……别打了。投降。”
副官愣住了。“连长……”
伪军连长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我说投降!一个小队的鬼子,撑不了多久。咱们犯不着给鬼子陪葬!”
北门打开的第七分钟,伪军举了白旗。
通信员举着铁皮喇叭喊:“八路军优待俘虏!放下武器,保证生命安全!”
第一支枪从窗口扔出来,咣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然后是第二支、第十支、第一百支。一百多伪军把枪码在街心,双手抱头,蹲在墙根,浑身发抖。
没了伪军,鬼子小队长带着七八个残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想往南门跑。刚跑出巷口,迎面撞上一团的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