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矮子天。
那个男人总爱在深夜摩挲她后颈的疤痕，那是早年替他挡刀留下的。
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颓唐的温柔，然后会长久地沉默，空气里只剩下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那种沉默比责骂更磨人，像钝刀子割肉。
“他……天哥最近常去庙街找相士。”
她忽然开口，话像自己溜出来似的，“说想改运。”
叶熊极轻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传过来。”改运？”
他手指抚过她旗袍侧边的开衩，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不如问我。”
镜中，他的手掌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心口位置。
看见自己猛地闭上了眼，可下一秒又 自己睁开。
视线里，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指节分明，带着薄茧，与她苍白肌肤形成刺目的对照。
她忽然意识到，这半个月来的欢愉并非毫无代价——它像一种显影剂，彻底曝露了她长久以来的枯竭。
矮子天或许迟钝，但绝非愚钝。
一个骤然滋润起来的女人，眉眼间的怨气被另一种光亮取代，这变化在枕边人眼里，恐怕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点。
“他会看出来的。”
她喃喃道，这次不是疑问。
“那就让他看。”
叶熊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直视镜中那双染上欲念的眼睛，“你以为他真不知道？他只是还在挑时机。”
这句话像冰水浇下。
浑身一僵，先前那点温存带来的迷糊瞬间散了。
她想起矮子天最近看她的眼神，平静底下确实藏着审视，像在估量一件瓷器出现了几道裂痕。
恐惧重新攥住心脏，她下意识想挣脱，腰间的臂膀却收得更紧。
“别动。”
叶熊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说了，有准备。
那边我放了饵，矮子天现在的心思，一半在庙街的签筒上，另一半在琢磨怎么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贴近她耳畔，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你只要像从前一样，回去，坐在牌桌上，摸你的东风白板。
等该翻牌的时候，自然有人接你下桌。”
镜中，女人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她望着里面那个被拥住的身影，忽然觉得陌生。
那不再是矮子天房里那个穿着真丝睡袍、对着梳妆台长久发呆的幽怨女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因为恐惧颤抖、也会因为触碰而皮肤泛起绯色的人。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最终覆上镜面，正好按在镜中叶熊的手背上。
触感只有一片冰凉。
“半个月……”
她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个期限。
“忍不了？”
叶熊问，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没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将脸埋进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烟草味，有他身上须后水的清冽，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脊椎发麻的危险气息。
这气息让她怕，也奇异地让她那颗飘荡了多年的心，忽然沉了下来，沉进一片滚烫的实处。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残阳斜 来，恰好照亮那面全身镜的一角。
镜框上的金色藤蔓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某种沉默的见证。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青筋在叶熊额角跳动时他扯出个冰凉的笑。”该让你瞧瞧自己疯起来是什么副模样。”
任由那只手将她拽进昏暗里。
屯门的午后阳光总是掺着海盐的腥气。
大飞在这片不属于任何漩涡的街区闲散了十五个日夜。
没有红色标记的马仔在巷口徘徊，也听不见三合会搜寻的脚步声。
连那个总在两地间往返的女人也停下了航程。
消息是顺着电线杆上干涸的浆糊痕迹漏出来的。
当矮子天手下的迈克踏进屯门时，几个洪兴仔正把烟蒂碾在褪色的招贴画上。”那杂种就在皇帝罩着的浴场里，”
其中一个啐了口痰，“白天灌黄汤，晚上搂姑娘。”
迈克没接话。
这半个月他像条嗅血的鬣狗，眼眶深陷，指甲缝里全是污垢。
上次失手的耻辱卡在喉头，而叶熊拳头留下的淤青早已渗进骨缝。
“牢骚留到坟头再吐。”
他打断手下，“进了别人家的鱼塘就别溅出水花。
盯紧，绑人，上车——我要他完整地躺在社团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