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收拢手掌，将那股几乎要窜出喉咙的灼热感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窗外霓虹灯的光斑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抹笑意既像关切又像嘲讽。
“我明白。”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雷公眼里揉不进沙子。”
丁瑶没接话，只是用指尖慢慢划着玻璃杯沿。
水珠沿着杯壁蜿蜒而下，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高杰盯着那道水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甚至不需要解释，自己就已经在心底替她砌好了台阶。
这个认知让他后颈泛起细密的寒意，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献祭般的快意。
“三年。”
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字句却清晰得像刀刻，“三联帮换我们远走高飞。”
杯沿在她指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高杰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仿佛那里面奔涌的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
他必须成为石头，成为影子，成为雷公身后那道没有温度的剪影——直到所有齿轮咬合的那一刻。
洪兴总堂的檀香味总是压不住硝烟气。
细眼踏进门槛时，蒋天养正用绒布擦拭一枚象牙烟嘴。
动作慢条斯理，眼皮都没抬。
“三联帮的雷公递话，想约您喝杯茶。”
烟嘴在绒布上转了个圈。
蒋天养终于抬眼，目光像钝刀子刮过细眼的脸：“湾仔那间新场子刚挂牌，他就闻着味来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将烟嘴轻轻搁在紫檀木案几上，“那就见见。
强龙想过江，总得先拜码头。”
细眼背脊渗出薄汗。
他退出时踩着自己的影子，觉得那团黑影重得像铅块。
门合拢的瞬间，陈耀从屏风后转出来。”细眼最近常去弥敦道那家潮州菜馆。”
他声音压得低，“陪坐的是柯志华——山鸡那个在三联帮当堂主的表哥。”
“盯紧点。”
蒋天养重新拈起烟嘴，对着光眯起眼睛，“赌桌还没开，就有人想偷看底牌了。”
会面定在湾仔一家爵士酒吧。
萨克斯风在暗处呜咽，像某种隐晦的警告。
雷公进门时带着潮气，仿佛刚从夜色里拧出来。
身后只跟着个沉默的年轻人，垂手立在阴影交界处，像一柄收入鞘的刀。
“蒋先生。”
雷公伸出右手，腕表在吊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斑，“洪兴这块招牌，在香江夜里比霓虹灯还亮。”
两只手短暂交握。
蒋天养感觉到对方掌心粗粝的老茧，脸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雷老大过奖。
三联帮的船开得远，我们这些守码头的，不过是借着东风。”
落座时玻璃杯轻碰。
细眼坐在蒋天养斜后方，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忽然觉得那像凝固的血。
柯志华那天在菜馆喷着酒气说的话，此刻又钻进耳朵：“九龙那些散档就像没主的肥肉……你大哥要是怂，你就自己咬！”
萨克斯风突然拔了个高音。
雷公倾身向前，手肘压在桌面上：“听说蒋先生新场子搞得很气派。
我们这些跑船的，最喜欢交朋友。”
他笑起来眼尾堆起深刻的褶子，里面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盛不住。
蒋天养晃着酒杯，冰块撞着杯壁叮当作响。”朋友来了有好酒。”
他停顿片刻，让寂静在乐句间隙里膨胀，“若是豺狼来了——香江湾的水深，淹死过不少外来的大鱼。”
阴影里的年轻人睫毛颤了颤。
高杰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反光，舌尖抵住上颚，把翻涌的腥气慢慢咽回去。
丁瑶今早替他整理领带时，指甲曾无意划过他喉结。
那缕刺痛此刻仍在皮肤下跳动，像枚埋进血肉的指南针。
雷公的笑声突然炸开，惊飞了角落里打盹的侍应生。”好！我就喜欢和明白人说话！”
他举杯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萨克斯风呜咽着滑向尾声。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灌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高杰在阴影中缓缓收紧手指，仿佛攥住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今夜无人看见，他鞋底沾着丁瑶公寓阳台那盆茉莉花下的新泥。
酒杯碰撞声在霓虹灯影里碎开，蒋天养接过雷公递来的雪茄，烟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接手洪兴不过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