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孩子围在西厢房门口,又在小声嘀咕。
“那个坏姨姨戴红袖箍了。”军军压著嗓子,一脸严肃,“她会不会带人来咱家闹事?”
“不会吧……”安安说,但语气没平时那么稳。
“为啥不会?”星星急了,“她天天带人在巷子里转,万一哪天衝进来咋办?”
怀安想了想:“外公是公安局的,她们不敢吧?”
“那可不一定。”军军摇头,“红委会那帮人啥事干不出来?前天城西那个老中医,人家老老实实一辈子,不照样被揪出去游街?”
花花攥紧胸口的平安牌:“那咋办?他们会不会把外公也抓走?”
安安沉默了几秒。
“不会的。”他说,但声音绷得有点紧,“舅舅在。”
“舅舅一个人,能打得过他们一群吗?”星星问。
“能。”安安说,“舅舅肯定能。”
但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没那么篤定。
花花忽然站起来。
“我去问舅舅!”
她蹬蹬蹬跑到堂屋,一把抱住杨平安的腿。
杨平安放下铅笔:“怎么了?”
花花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但里头装著一层担忧:“舅舅,那个坏姨姨会不会带人来抓外公?”
杨平安看著她。
这么小的孩子,眼睛里不是平时的天真烂漫,是藏不住的害怕,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信任——信任他能摆平一切。
他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到膝头。
“不会。”
“为啥?”
“因为舅舅有办法。”
花花眨眨眼:“啥办法?”
杨平安没立刻回答。
办法他当然有。
杨大河是公安局副局长,沈向西是旅长,王建国是团长,他自己是少校技术顾问,专线直报军区。论硬实力,十个刘小芳绑一块儿也不够看。
但现在这形势,硬碰硬不是上策。红委会那帮人跟疯狗似的,你越搭理他们,他们越来劲。
得换个路子。
让他们自己咬自己。
他想起前两天高和平在厂里说的事——红委会最近在查“歷史问题”,揪出几个在旧社会当过保长的,都送农场改造去了。
刘小芳她爹刘老三,解放前给日本人当过两年保长。
这事他早就知道。杨大河跟他提过一嘴,说刘老三那会儿年轻不懂事,被人拉去充数,后来也没干啥坏事,解放后就一直老老实实种地,没追究。
但这事,可大可小。
要是有人往上捅,红委会那帮人自己就得查。
杨平安低下头,看著花花。
“办法就是,”他说,“让他们自己忙起来。”
花花没听懂,但她看见舅舅笑了,她也跟著笑了。
“那他们就不会来抓外公了?”
“不会。”
花花放心了,从他膝头滑下来,蹬蹬蹬跑回西厢房匯报去了。
杨平安看著她跑开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然后拿起铅笔,继续画图纸。
但脑子里,那件事已经开始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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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
杨平安从厂里回来,没直接回家,先绕到了公安局。
杨大河还在办公室,面前摊著一叠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有事?”
杨平安坐下来,开门见山:“爹,刘老三给日本人当保长那事,有档案吗?”
杨大河手里的笔停了停。
他看著儿子,目光锐利了一瞬,又敛回去。
“你想干啥?”
“不是我想干啥。”杨平安说,“是有人要干啥。”
他把刘小芳加入红委会的事说了。刘婶一家最近的气焰,红委会在县城的动静,还有那些被揪出去游街的百姓。
杨大河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担心他们动咱家?”
“担心谈不上。”杨平安说,“就是烦。天天有人在巷子口转,家里几个孩子心里不踏实。”
杨大河点点头。
他懂。
儿子不是怕,是烦。烦这些苍蝇嗡嗡嗡,影响一家老小过日子。
“刘老三的档案,有。”他说,“清理旧档案的时候留的,当时定性是『一般歷史问题』,没追究。”
“现在呢?”
杨大河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跟他儿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稳,沉,还有一点不动声色的锋利。
“现在嘛,”他说,“得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