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 章 戈壁滩的紫花
    第二天清晨,杨平安骑车去厂里。

    后座绑著工具包,车把上掛著孙氏烙的油饼。孩子们站在院门口送他,五个小脑袋挤成一排,花花被挤在最边上,踮起脚也瞅不见,急得直拽星星衣角。

    杨平安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

    “晚上我爭取早点回来。”他说。

    五个孩子齐声:

    “舅舅再见——”

    他蹬车走了。车轮碾过薄霜,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白印。光禿禿的枝丫从他头顶掠过,他偏了偏头,躲开一根横过来的细枝。

    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很快淡了,变成灰白晨光里一个移动的黑点,越变越小,最后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孩子们还站在门口。

    安安第一个转身回院。他走到西厢房门口,忽然停住脚,蹲下来。

    门槛边有一小片冻土,霜花结成细细的冰针,在晨光里闪著碎光。他伸出手指,在霜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齿轮。

    齿数十六,模数约三,齿形修缘——舅舅教过的。

    军军跟过来,蹲他旁边,从棉袄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铅笔把那个齿轮描下来。

    描完,在图边写日期:

    “1968.1.10 晨 安安画 门槛霜面”

    怀安也过来了。他没蹲,站著看了很久,忽然跑回屋,不一会儿捧出个小木盒。

    那是他攒的宝贝——舅舅给的废齿轮样品,大大小小七八枚,有的齿都崩了,有的磨得厉害。他在门槛边蹲下,把齿轮挨个排开,最小的那枚搁在安安画的霜齿轮旁边。

    像一群小小的铁星星,围著霜画里那颗更大的星星。

    星星蹲下来,把最小的那枚齿轮往霜面上轻轻按了按。齿轮边缘在冻土上压出浅浅的齿痕,一圈,又一圈。

    他抬起头:

    “舅舅知道咱们在这儿吗?”

    安安看著巷口方向,那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知道。”他说。

    花花站在最外面,俩小揪揪被晨风吹得一颤一颤。她把手伸进棉袄內兜,摸出那枚刻著“安”字的老枣木平安牌,攥在手心里。

    牌子上还带著她的体温。

    她没说话,只是朝巷口方向踮了踮脚,好像这样就能望得更远。

    晨雾慢慢散了。

    巷口有辆二八大槓骑过,不是舅舅。卖豆腐的老陈推著车从胡同那头过来,吆喝声拖得老长:

    “豆——腐——”

    孙氏在灶间喊:

    “都进来吃饭!粥凉了!”

    五个孩子这才转身回院。

    安安走在最后。他跨过门槛时,低头又看了那枚霜齿轮一眼。

    晨光斜斜照过来,齿轮的边缘已经开始化了。齿顶最先模糊,变成水滴,顺著齿槽流下,在冻土表面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蹲下来,从棉袄兜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扉页。

    扉页上有舅舅的字跡:

    “安安存阅。1967年元月。”

    他用铅笔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1968年1月10日,舅舅去上班。我在门槛画的齿轮。化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贴著心口。

    灶间飘来小米粥的香。孙氏把玉米饼子端上桌,黄澄澄热腾腾,星星已经在抢靠炉子的位置,花花坐小马扎上等外婆给她盛粥,怀安和军军在帮著分筷子,一人一半,数得门儿清。

    ---

    腊月十五,江振华的信又到了。

    信封还是那个编號,字跡还是一笔一划。杨冬梅坐自己屋里拆信,这回信里夹著个小纸包,拆开来,是几朵压得扁扁的紫色小花。

    花已经干透了,顏色褪成浅紫,花瓣薄得像蝉翼,边缘有点碎。但形状还在,五瓣,花心一点深紫。

    信上写:

    “冬梅同志:

    上次说要给你寄戈壁滩的紫花。这是去年夏天采的,夹在书里半年了。戈壁的紫花开在六月,成片开时远远像雾。走近看,每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单看不算起眼,开在一起就好看了。

    今年夏天我再采些新鲜的。

    寄给你的《边塞诗选》,第七十三页有首岑参的诗,你可能读过。『北风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我们这儿八月倒不飞雪,但十月肯定下了。今年第一场雪在十月十七,比家里早两个月。

    你说下雪那天在院里站了很久。戈壁的雪跟家里不同,没有风时,雪花直直落下来,在灰茫茫的天空里像扯碎的棉絮,落得很慢,落著落著天就黑了。有时巡逻,雪夜里走几十里,只有自己的脚印,回头一看,已被新雪埋平了。

    鞋垫收到了。紫花绣得很好,我没见过戈壁的紫花开在鞋垫上,但觉得比真花还好看。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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