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 章 小院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省工业学院男生宿舍三楼的一扇窗后,杨平安睁开了眼睛。

    宿舍里还泛著夜间的凉意,窗外的老梧桐把疏朗的影子投在灰墙壁上。

    上铺传来李文远均匀的鼾声,对面床的王志宏翻了个身,嘟囔著听不清的梦话。

    杨平安静静躺了两秒,眼底毫无惺忪,一片清明。他利落地坐起身,旧木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穿衣、下床,动作轻而稳。深蓝色的棉布衬衣洗得有些发白,却整齐乾净。他的目光在床头那张牛皮纸日程表上停留片刻——“周三”那一栏,红笔圈著“返厂”二字。

    端起搪瓷盆,他轻手轻脚推门出去。水房已有人声,几个学生在冷水龙头下背俄语单词。

    杨平安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四月的晨水刺骨,却让他精神一振。墙上斑驳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沉静的脸。

    眉眼清俊,嘴唇抿成直线,只有睫毛垂下又掀起时,才泄出一丝十八岁的生动。

    回宿舍,拧乾毛巾,他开始清点物品。

    教材按课序排好:《材料力学》、《机械原理》、《金属工艺学》,都用废图纸包了书皮,钢笔字工整有力。

    笔记本边角已磨损。他快速瀏览昨日笔记,检查钢笔——英雄牌,灌满了蓝黑墨水。確认无误,书本入包。

    又抽出床底一只小木箱,放入几件工具:小螺丝刀、游標卡尺、软尺,用棉布仔细包好,塞进侧袋。箱锁“咔噠”一声扣紧。

    “平安,又这么早?”上铺传来李文远含混的声音。

    “嗯,有课。”杨平安低声应道,手上没停。

    他知道,今天上完两门主课,明早就得赶最早那班长途车回平县。机械厂里,“卫士-2”量產正到总装调试的关口。

    高和平前天来电说得含蓄:“传动系统匹配还有点『细活儿』,你回来掌掌眼。”他们之间的暗语,“细活儿”意味著棘手,需精確计算与反覆调试。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当好学生。刘主任给他的特殊照顾,必须用无可指摘的学业回报。更何况,课堂上的理论,时常能给厂里的难题带来意外启发。

    一切收拾妥当。被子方正,床单平整,物归其位。他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轻轻带上门。

    锁舌“咔嗒”咬合。

    走廊还暗著,尽头窗户透进灰白的天光。他的脚步落在水泥地上,稳而轻。推开宿舍楼厚重的木门,清冽晨风扑面而来。

    校园正在甦醒。法桐刚冒嫩黄芽苞,几个抱书的同学匆匆走过,相互点头,无多言。食堂烟囱冒著炊烟,他排队买了个二两馒头,夹点咸菜,油纸包著,边走边吃。

    校门东侧车棚里,停著他的二八大槓永久牌。车身磕碰掉漆,却擦得乾净,链条鋥亮。

    车轮转动,碾过渐喧的林荫道。风拂面颊,带著远处工地的尘土味与近处槐树新叶的清气。他眯眼望天——东边云层透出淡金,是个晴天。

    適合专注听课,也適合踏上归途。

    ---

    与此同时,两百多里外的平县,杨家小院的清晨以另一种节奏开始了。

    东屋门“吱呀”推开,杨大河走出来。他仰面看天,深吸一口带露的空气,朝西厢房清了清嗓子:“安安!军军!起了!”

    靠南的窗户应声而开,先探出安安的小脑袋,头髮微乱,眼睛清亮:“外公,起啦!”紧接著,旁边窗户冒出军军,衣服都已扣好:“我也起啦!外公今天还打拳吗?”

    “打。”杨大河已开始活动手腕。

    房门打开,孩子们鱼贯而出。

    安安穿著用杨平安旧衣改的蓝色小褂;军军紧跟其后,同样打扮;怀安和星星手拉手出来;

    孙氏抱著刚来两天的花花也从正房走出来。小姑娘扎俩小揪揪,看见哥哥们,在外婆怀里兴奋蹬腿。

    “站队。”杨大河走到院子中央,背脊微挺。

    五个孩子很快在青石板地上排成一溜。安安打头,军军其次,怀安和星星並排,花花被放下地,也学著挺起小胸脯,挨在星星旁边。

    “活动开。”杨大河缓缓吐气,摆出起手式,“跟我做。”

    一套简化军体拳,刚劲舒展。安安和军军已熟稔,立刻跟上,出拳、格挡、转身,架势十足,口中念念有词:“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怀安和星星认真比划,稍慢半拍。花花看不懂,举著小手胡乱挥舞,咯咯直笑。

    一套拳毕,孩子们额头冒汗,小脸通红。孙氏端来温开水,挨个餵过,又用温毛巾给他们擦脸。

    喝完水,孩子们自动散开,开始晨间“功课”。

    安安走到院角石桌旁——杨平安儿时所用。

    他从抽屉拿出方格本和短铅笔,端坐,翻开。

    前几页工整写著古诗、算术,还有他画的齿轮槓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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