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上凝著一层薄霜,透过冰花能隱约看见灰濛濛的天际线。
暖气管道还没烧热,吐出来的白气在半空打了个旋就消散了。
长条会议桌上整齐地摆著二十四份红头文件,文件下压著一张张军区介绍信,每一份的右下角都盖著兵工总局殷红的印章,红得扎眼。
张局长今天换了一身挺括的灰色中山装,站在长桌尽头。他的面容比往常严肃,但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柔软。
底下,二十四名“精英班”学员全部打好背包,帆布行囊放在脚边,坐得笔管条直。
这群人几个月前被从全国各大厂急调入京时,身上还带著各自工厂的鬆散劲。
现在,每个人的脊背都像被林娇玥的千分表校准过似的——挺直,分毫不差。
“沈建新,去汉阳兵工厂报到。”
张局长念出第一个名字。
“到!”
沈建新站起身,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接过那份盖著鲜红印章的调令时,指节有些微微发抖。
他接过文件,向张局长行了个標准的军礼,转身归队。
“李全,去长春一机厂。”
“到!”
“赵德明,去瀋阳重机厂。”
“到!”
没有多余的寒暄。念名字,拿调令,敬礼,归队。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工业人的告別,用不著眼泪和长亭古道。
他们带走的不是离愁,是大国军工的火种。
二十四份调令全部发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桌上最后一份空文件夹的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外头,吉普车和解放牌卡车的引擎已经轰鸣起来,柴油味隔著窗户缝都能钻进鼻子。
林娇玥站在会议室一楼的台阶上,双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
旁边是眼眶通红的宋思明,摘下黑框眼镜反覆擦拭著镜片,其实镜片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理由。
另一边的陆錚在拼命吸鼻子,鼻头已经冻得通红,两只拳头攥在身侧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沈建新第一个从大楼里出来。
他把行囊甩上卡车车厢,帆布袋子里鼓鼓囊囊的,装的除了换洗衣服,就是他这四个月做的学习笔记。
那些笔记本被翻得毛了边,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著“林工课堂笔录”五个字。
他转身走到林娇玥面前,两脚一併,后跟“啪”地磕在一起,行了个极其標准的军礼。
“林工,我们走了。”
沈建新的嗓音有点粗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您教的规矩,我们刻在骨子里了。到了厂子里,只要我沈建新在一天,没人敢在尺寸上动心眼。”
林娇玥迎著早晨微凉的风,点了点头,语气带著克制的平淡:
“別跟我光发毒誓。我会在北京盯著你们交上来的合格率。谁的厂子出了次品,別怪我带著审查组坐火车去翻他的库房。”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声音放柔了一分:
“上车吧……一路顺风。”
沈建新重重地点了下头,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大踏步走向卡车,一把扒住车厢板翻了上去。
学员们也红著眼圈,陆续攀上卡车。
有个来自津市机修厂的年轻学员路过陆錚身边,突然停下来,把自己的笔记本硬塞进陆錚怀里:
“拿著,我的金相检测笔记比你全。你守著九零九所的质检门,得把这些记牢了。”
陆錚张嘴想说话,对方已经头也不回地跑向卡车了。
两个女学员最后出来。
年纪稍大的那个走到林娇玥面前,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直起身时,眼泪已经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她嘴唇颤抖著抿了两下,哽咽得发不出一个音节,旁边的同伴眼圈也是通红,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互相搀扶著,快步走向车队。
宋思明终於把擦了八百遍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樑上,用力推了推镜框,嗓音发涩,带著浓浓的鼻音:
“走吧走吧,都赶紧走吧!到了地方好好干,別给咱们精英班丟人。”
声音不大,尾音却微微发抖。
卡车车厢上,二十四双手扒著车帮往外看。
沈建新拼命挥手,眼睛死死地盯著台阶上並肩而立的三个人。
隨著两声尖锐的哨响,车队喷出一股黑烟,碾著积雪压实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朝著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车影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