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哽住了。那双在宴会上一直低垂躲闪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里面翻涌著太多情绪——歉疚,难堪,无奈,疲惫,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委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穿过树梢。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开衫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
“里面是温水,”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但林风听清了,“喝点。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林风看著那个保温杯,看了几秒,才伸手接过。
指尖触及杯壁。
温的。不烫手,也不凉。一种被精心控制过的、恰到好处的温度。大约……四十五度。和他过去三年里,每天清晨为自己准备的那杯水,温度一模一样。
他抬起眼。
苏清雪避开了他的目光,侧著脸,看向別墅的方向。路灯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妈的话……”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你別往心里去。她……她只是压力大,浩弟的公司最近又不太顺,跟陈家那边……”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徒劳的解释。
“再给我点时间。”她终於转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著某种近乎恳求的脆弱,“林风,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处理好。”
处理好什么?怎么处理?林风没问。这三年,类似的话他听过一些,最初或许还有过微弱的期待,后来便只剩下沉寂。他知道她的处境,在强势的母亲和不成器的弟弟之间,在日渐衰落的家族和虎视眈眈的外敌之间,她能做的,其实很少。所谓的“处理”,大概也不过是更多的妥协和拖延。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嗯。”
苏清雪似乎因为这个简单的回应而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她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早点回去休息。”她说完,转过身,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回那片昏黄的门廊灯光下,走进那扇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温度的大门。
身影消失,门轻轻合拢。
林风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个保温杯。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皮肤,不冷不热,刚好是人体最能感知“温暖”的那个閾值。
他低下头,拧开杯盖。
热气混杂著一点点枸杞和红枣的微甜气息,飘散出来。水面平静,映著破碎的月光和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將杯口凑到唇边。
温水滑入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很舒服的温度,驱散了夜风的寒意,也仿佛短暂地,化开了胸口那块冰的一角。
但也仅仅是一角。
更多的,是更深的,沉入骨髓的孤寂和冷。
他盖上杯盖,握紧。保温杯不大,刚好一手掌握。
然后,他迈开脚步,继续沿著林荫道往前走,身影逐渐融入前方更深的夜色里。方向,与身后那座华丽的牢笼,背道而驰。
云梦市的夜晚,被分割成涇渭分明的两块。一块是霓虹璀璨、车水马龙的主城区和富人区,另一块,则是蜷缩在城市边缘褶皱里、灯光稀疏晦暗的城中村。
林风住的地方,就在这样一片褶皱里。
一栋六层的老旧筒子楼,墙面斑驳,爬满了纵横交错、如同血管的电线。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油烟味,还有廉价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他的房间在四楼最里间,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旧桌子,一个简易布衣柜,墙角堆著几个纸箱,便是全部家当。窗户有些关不严,夜风钻进来,带著楼下大排档的喧闹和不知谁家夫妻吵架的隱约声响。
这里和他名义上的“家”——苏家那栋带泳池和花园的別墅——像是两个星球。
林风反手关上门,老旧的门锁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將外面的嘈杂隔开些许。他没有开灯,借著窗外漏进来的、远处霓虹的微光,走到窗边的旧木桌前。
桌子上很乾净,只放著一样东西。
不是电脑,不是书籍,也不是日常用品。
是矿泉水瓶。清一色的,某个最常见品牌的,550毫升装空矿泉水瓶。
整整九十九个。
它们被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横十竖十,最后一个空位在右下角。每一个瓶子都被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