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站在长桌的末尾,像一件被遗忘的摆设。空气里飘著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焦香,还有某种刻意营造出来的、甜得发腻的喜庆。苏家老太太大病初癒,这场家宴说是庆贺,不如说是苏家各房又一次心照不宣的展示和较量——展示財力,较量谁更能討老太太欢心。
他的位置很巧妙,既在宴会厅內,又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来往的亲戚端著酒杯,谈笑风生,目光掠过他时,像掠过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连停留的意愿都没有。三年了,这种视线他已经熟悉到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別:有纯粹的忽视,有幸灾乐祸的嘲讽,还有极少数,或许来自一两个同样不得志的远亲,那里面藏著点同病相怜的麻木。
主位那边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笑声。
“哎哟,浩浩真是有心了!这千年野山参,怕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孝敬奶奶了吧?”岳母王艷的声音穿透嘈杂,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尖锐。她今天穿了身絳紫色的旗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像是用熨斗烫过,每一道褶子都透著精心计算过的得意。
她身旁,小舅子苏浩正微微躬身,双手捧著一个打开的红木锦盒,里面躺著一株品相確实不错的人参,鬚髮俱全,用红绸衬著。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和孺慕:“奶奶身体安康比什么都重要。这参是託了北方一位老关係,亲自去长白山收的,据说年份足,灵气旺,最適合温补。只要奶奶能用得上,花多少钱都值。”
上首,满头银髮的苏家老太太靠在太师椅里,脸上带著大病初癒的疲惫,但看著那株人参,浑浊的眼睛里还是露出些满意,点了点头:“浩浩有心了。”
就这么轻轻一句,王艷脸上的光彩又亮了几分,苏浩的腰板也挺得更直。周围的恭维声立刻潮水般涌来。
“浩浩年纪轻轻,本事真不小!”
“这参一看就是极品,老太太用了肯定精神焕发!”
“还是艷姐教子有方啊!”
林风垂下眼,拿起手边那个印著苏家家徽的骨瓷水壶。壶身温热,里面的水刚续上不久,还滚著细密的气泡。他走到长桌边,开始安静地给桌上几个空了的水杯添水。
动作很轻,水柱落在杯底,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控制著角度和流速,让热水恰到好处地注入,不溅出一滴。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苏家的每一次家宴,每一次聚会,每一次他像个透明人般存在的场合。添水,倒茶,递纸巾,收拾残局。这是他被默认的,也是唯一被允许的“价值”。
“要我说啊,咱们苏家这些年,还是靠年轻人撑著。”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大概是某位表舅,抿了口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主桌那边听到,“老太太福气好,孙子辈一个比一个出息。不像有些人家……”
他的话没说完,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往林风这边扫了一下。
王艷脸上的笑容淡了点,隨即又堆砌起来,只是这次,那笑容底下多了点別的东西。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表弟这话说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让附近几桌的喧闹低了下去,“年轻人嘛,有没有出息,也得看是不是那块料。有些人生来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你给他金山银山,他也只能捏出个土坷垃来。”
宴会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音乐还在流淌,但交谈声低了许多,许多道目光,明著的,暗著的,都聚焦过来。
林风正好给王艷面前的杯子续满水。水温透过薄薄的杯壁传递到他指尖,很烫。他稳稳放下水壶,退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
“妈,”坐在王艷另一侧的苏清雪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衬得肤色更显冷白,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凝著化不开的倦意和某种隱忍。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王艷没看她,目光钉子一样落在林风身上,话却是对著全场说的:“咱们苏家,在云梦市也算是有头有脸。我王艷这辈子,最看重脸面。可有些人啊,偏偏就是来给你丟脸,给你抹黑的!”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刻薄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往外冒,“三年!吃我苏家的,住我苏家的,像个废物一样瘫在家里!出门別说帮衬家里,不惹祸我就谢天谢地了!清雪那么好的闺女,生生被拖累成什么样了?啊?”
苏清雪的脸色白了一分,嘴唇抿得更紧,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碟上,睫毛微微颤抖。
“妈,今天奶奶高兴,少说两句。”苏浩假意劝著,嘴角却勾起一抹掩不住的讥誚,看向林风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瘸了腿的野狗。
“我少说两句?”王艷像是被点燃了,猛地一拍桌子,杯碟轻震,“我忍得够久了!今天趁著老太太和各位亲戚都在,我把话撂这儿!这婚,必须离!我们苏家,容不下这种没用的东西!”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