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特意又添了几套文房四宝,另加了几十册適合科举的书籍讲解,一併放入嫁妆之中。
正月二十五,宜出行。
天刚蒙蒙亮,秦宅门前便忙碌起来。
四辆大车早已装好,威远鏢局的韩掌柜带著四个鏢师骑马隨行。
薛大夫也来了,带著药箱,坐在第二辆车上。
秦德昌换上了一身新衣裳,是徐文茵亲手做的,深蓝色绸面棉袍,里面絮了厚厚的丝绵,暖和又体面。
外面罩一件灰鼠皮披风。
秦远山,陈氏和豆娘跟在后面,慢慢走出门。
李昭远拽著秦德昌的衣角不放,嚷著:“太爷爷別走!太爷爷別走!”
秦禾旺、张春桃带著文博文瀚,也站在门口。
文博文瀚这些天已经知道爷爷奶奶要走了,昨夜偷偷哭了半宿。
这会儿见了爷爷奶奶,两个小傢伙扑上去,抱著秦远山的腿,说什么也不撒手。
文博哭著喊:“爷爷!奶奶!你们別走!”
文瀚也跟著喊:“我要跟爷爷奶奶回村!我不读书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张春桃在一旁抹眼泪,想拉又拉不开。
秦禾旺嘆著气,蹲下来哄两个孩子,可怎么哄也哄不住。
秦远山弯下腰,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温声道:“好孩子,好好读书,听爹娘的话。等你们长大了,考了功名,爷爷在村里等著你们。”
文博文瀚不听,依旧抱著不放。
“乖,不哭了。爷爷回去给你们捎好吃的,捎老家的腊鸭、腊肉。等你们放假了,再回来看爷爷。”
两个孩子还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还是秦禾旺狠下心来,硬是把两个孩子拉开了。
两个孩子被春桃抱著,还在哭,一声声喊著“爷爷”“奶奶”,喊得人心都碎了。
秦浩然扶著叔爷,走到第一辆车前:“叔爷,路上小心。到了家,让人捎个信来。”
秦德昌点点头,拍拍他的手。
转过身,不再看秦浩然。
在秦浩然的搀扶下,慢慢上了车。车帘放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秦浩然站在车旁,喊了一声:“叔爷!”
车里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声:“叔爷!”
还是没有回应。
秦德昌坐在车里,听见了那声喊。手微微抖了一下,却没有掀开车帘。
他不敢掀,掀开了,就怕自己捨不得走了。
韩掌柜一挥手,鏢师们催动马匹,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滚动,发出轔轔的声音。四辆大车,一辆接一辆,缓缓驶离秦宅门口。
秦浩然跟著车,走了几步。
看见车帘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人在看他。
可那帘子,始终没有掀开。
秦浩然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著那四辆大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秦德昌始终没有回头。
车队渐行渐远。
秦浩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鬢髮。
不觉得冷,甚至不觉得有风。他只是站在那儿,望著那条通往远方的路,望著路的尽头,那渐渐模糊的车影。
他知道,叔爷为什么不回头。
叔爷怕自己一回头,就捨不得走了。
叔爷怕自己一回头,看见孙儿站在那儿,就会心软。
叔爷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
所以叔爷不回头。
就这么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浩然忽然想起七岁时,叔爷送自己去镇里读书。
在离別时叔爷蹲下来,摸摸自己的头,说:“浩然,叔爷送你到这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叔爷不回头,你也別回头。”
如今,叔爷老了,要回家了。
自己也不能陪叔爷一辈子。只能站在这里,看著叔爷远去,看著叔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秦德昌坐在车里,靠著车壁,闭著眼睛。
秦远山坐在一旁,看著叔爷,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叔爷闭著眼,可眼角分明有泪痕。
过了许久,秦德昌忽然开口:“远山,你说浩然那孩子,会想咱们不?”
秦远山一愣,隨即道:“叔,您这说的什么话?浩然当然会想您。他从小就孝顺,您这一走,他心里不定多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