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之前新科状元只是个名號,如今秦修撰三个字便有了实在的分量。
监生们私下议论时,不再只说“那个十九岁的状元”,而是会说“讲《禹贡》讲得极透彻的秦先生”。
同僚见面,寒暄中也多了几分真心的尊重。
有真才实学的人,在哪里都值得敬重。
但翰林院的日子,照旧是清苦而规律的。
每日卯时入值,在文渊阁那间朝东的值房里,对著堆积如山的故纸堆,校勘誊录,修史编书。
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朔望大朝,才能远远见到皇帝。
那场面是极隆重的。五更天就要起身,穿上全套官服,在午门外候著。
寅时三刻,钟鼓齐鸣,宫门次第开启。
文武百官按品级而入,过金水桥,至奉天殿前广场,依班序立。
皇帝升座时,司礼监太监高唱“陛下升殿”,声如裂帛。
眾官山呼万岁,声震殿宇。秦浩然隨著眾人跪拜,抬头时只能远远望见御座上明黄色的身影,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天奉皇帝今年二十有四,登基九年,在民间有勤政之名,但在朝臣眼中,却是个心思深沉,难以揣度的君主。
秦浩然听过一些传言,皇上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常召阁臣夜对,问政极其细致。
对礼制尤其看重,登基以来已数次调整祭祀仪典。
这些传言,秦浩然都记在心里。
在官场,了解上位者的喜好与心思,是生存的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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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八月。
院里的枣树开始结果,青涩的枣子藏在叶间,要等到秋深才会变红。
这日散值后,秦浩然正收拾书案,上官周侍讲走了过来。
周侍讲压低声:“秦编修,下值后若无事,到我那小院一聚?新得了些六安瓜片,请你品鑑一二。”
这话说得隨意,但秦浩然注意到周侍讲眼中有一丝异样。
心念微动,拱手道:“周侍讲相邀,卑职荣幸之至。”
“那就说定了。散值后,我在值房等你。”
散值的钟声响后。
秦浩然收拾停当,出了翰林院,往周侍讲的小院去。
见秦浩然来,起身相迎:“秦编修来了,坐。”
两人对坐。周侍讲斟茶,动作舒缓,茶香在暮色中氤氳开来。
先说了些閒话,近日修的《实录》进度,某位同僚外放的消息,国子监又出了什么趣闻。
秦浩然静静听著,不时应和几句。
茶过二巡,周侍讲进入正题:“浩然,你在翰林院也有数月了。觉得如何?”
秦浩然放下茶盏:“蒙各位大人关照,学生受益良多。修史虽繁琐,但能遍览前朝政事,知兴替得失,是难得的歷练。”
周侍讲点头,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措辞:“你可知…皇上近日,在关注什么?”
秦浩然面上不动声色:“卑职愚钝,还请侍讲指点。”
周侍讲看了他一眼,目光深远:“皇上近日,常召礼部尚书、侍郎,还有几位阁老,问及祭祀之礼。尤其对天地合祀之制…颇有疑问。”
天地合祀。
秦浩然脑中飞快转动。本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实行天地合祀之制,每年冬至,在南郊大祀殿合祭天地。
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已奉行百余年。
但按照古礼,应当是“祀天於圜丘,祭地於方泽”,天地分祭,才是正统。
周侍讲继续道:“皇上博览群书,尤重礼制。近日读《周礼》《礼记》,觉今之合祀,不合古制。曾问礼部诸臣:『太祖定合祀,自有深意。然古礼分祭,亦有典章。二者孰是?』”
“礼部那边,意见不一。有人主张恪守祖制,有人建议恢復古礼。皇上…似乎倾向於后者。”
秦浩然明白了周侍讲今日邀他的用意,这不是普通的閒聊,这是在给他透风,让自己有所准备。
“皇上对你这状元,颇有印象。尤其是国子监讲学之后,几次问起。我估摸著…近日可能会召你奏对。”
秦浩然抬头:“奏对?”
周侍讲点头:“嗯。皇上用人,不拘一格。常召年轻官员问政,观其才识。你既精研《尚书》,又通礼制,正是皇上想见的人。若真召见,问及天地合祀之事…你要有所准备。”
秦浩然起身,行礼道:“谢周侍讲提点。卑职…惶恐。”
“不必惶恐。这是机会,也是考验。皇上欲行礼制改革,不是心血来潮。登基九年,外有北虏南倭,內有吏治积弊,皇上想有所作为,確立『中兴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