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呼吸都急,混在一起,像合奏,你呼我吸,你吸我呼,像两个人共用一套呼吸系统,像两棵树根缠在一起,你供我水,我供你养,分不开。
楼上的声音从天花板上透下来,闷闷的,不仔细听听不清,但在这安静的夜里,什么都听得见。
那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礁石,有节奏,有高低,高的时候像有人在喊,低的时候像有人在叹气,一阵一阵的,从楼上飘下来,飘进两人耳朵里。
林秀英听着那声音,呼吸也跟着快了起来,像被那声音带着走,那声音快,她的呼吸就快,那声音慢,她的呼吸就慢,像有人在指挥她。
李秀芳听着那声音,身子也开始发热,从胸口烧起来,烧到全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连呼吸都是烫的,一下一下的,打在她脖子上。
她的手指抓着床单,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的,像在揉一团面,床单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像一张被人揉过的纸,怎么抻都抻不平了。
突然间,楼上传来了两声长长的呼气声。
那声音从天花板上透下来,很轻,但很清楚,像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又像是有人在叹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把一天的疲惫都叹出去了。
然后楼上就安静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刚才那些声音都是幻觉,像做了一个梦,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林秀英听着那声音,手从床上抬起来,搂住李秀芳的脖子。
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手指从床单上抬起来,从身侧抬起来,一点一点地抬,抬到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搭在她脖子上。
手心贴着她后颈,能感觉到她的体温,烫的,像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石头,那股热从手心往手心里钻,钻到骨头里,钻到血管里,顺着胳膊往胸口走。
李秀芳也搂住了她。
手从林秀英腰上移开,搂住她的脖子,手指交叉着扣在她后脑勺,手心贴着她后脑勺的头发,硬硬的,扎扎的,像刷子一样,扎得手心痒痒的。
两人紧紧搂在一起,身子贴着身子,心跳贴着心跳,胸口贴胸口,肚子贴肚子,大腿贴大腿,每一寸能贴的地方都贴上了,中间连一口气都塞不进去。
楼上的声音没了,安静了,楼下的呼吸也跟着慢下来,一下,一下,像钟摆,滴答,滴答,很有节奏,不急不慢的,很稳。
林秀英的呼吸从急到缓,从快到慢,像有一只手在慢慢调慢她的呼吸节奏,调得很慢,很轻,不让她察觉,只在不知不觉间,呼吸就慢了,就匀了。
李秀芳的呼吸也跟着慢下来,像有人在指挥她们,你慢,我也慢,你匀,我也匀,像商量好了一样,快的时候都快,慢的时候都慢,配合得天衣无缝。
忽然间,两人的呼吸同时停了。
一瞬间,时间安静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得来不及想任何事情,短得来不及眨一下眼睛,短得像闪电划过夜空,亮了一下,就灭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那一瞬间又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长得像一年,长得像一辈子,长得像永远停在那里了,指针不动了,钟不走了,时间凝固了,凝成了一块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