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常侍连声道:“哎哟,公主这是哪里话!您为国和亲,陛下心里疼惜还来不及呢。这不,特意嘱咐老奴从尚宫局挑几个得力的女官,好生伺候着您,说您一路舟车劳顿,定要安排得妥妥当当才是。”
羽涅温婉出声:“皇兄体恤,臣妹感激不尽。”
冯常侍见她婉婉有仪,眼中甚是满意,心想宫里那位没选错人,要是像另一位那样飞扬跋扈,那可真有些棘手。
她一说完,冯常侍环顾四周。
依立法,除了文武百官,亲王世家们,应当上前问安。
但在场几位身着紫金蟒袍的宗室亲王立在道旁,无人上前见礼。那些簪缨世族的家主们更是端着姿态,眼神中透着高傲打量她。
这些人今日前来,不过是碍于圣命,不得不陪皇帝演这场戏罢了。
自皇帝定下“肃清北漠,以利南征”的大略后,都督中外诸军事,兼大将军严岳所率主力已在暗地布局,欲要荡平休屠汗国,使其再无还手之力。副将段廷宪则率领玄策军扫荡漠北其他部落。
值此用兵之际,盘踞西衢走廊的羯族成了关键所在。他们虽部众不过万余,却牢牢占据着连通南北的战略要冲,其游牧范围恰在预定的主攻路线侧翼,恰如一把利刃,抵在朝廷大军咽喉之上。
羯族王帐近来态度暧昧,既不敢公然对抗休屠,又不愿彻底臣服天朝。
朝廷若在此时分兵征讨,不仅会削弱对休屠部的主攻力量,更可能将这支骑墙势力彻底推向敌对阵营。
相比之下,以公主和亲换取羯族归附,既可确保战略通道无虞,又能节省数万兵力专注主攻方向,确保大军展开时无后顾之忧。
用最小代价换最大战略空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可纵使为国做出如此大的牺牲,这些个簪缨世家,却如此倨傲怠慢,即便来了也不愿上前与她作揖行礼问安。
便是个人,都可看出这些人的轻慢不屑。
他们手执麈尾,衣袍华贵,玉冠生辉,却连正眼都不愿瞧她一眼。
倒是真想叫人,揍他们一顿。羽涅心想,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瞧见没,这就是他们说的‘金枝玉叶’?”不知是哪个世家子讥笑了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
“嘘——好歹是陛下亲封的公主。”
“不过是个打小在佛堂祈福的丫头,一个婢女生的也配称公主?”
“她这样细胳膊细腿的,听说那羯族首领五十岁了茹毛饮血……”又是一声不怀好意的笑声:“她能经得住塞外风沙么?”
“…………”
刺耳的议论如蝇虫嗡鸣,一字不漏地钻进冯常侍的耳朵。他额角渗出细汗,面色愈发僵硬,目光在诸位权贵之间游移不定,却终究不敢出声。
这些刻薄的言论,立于一旁的顾相执,自然也是听了个清楚。
他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向舆论中心的那道身影。
却见处于舆论的中心的某人,一动不动,仍静静站着,保持着一个公主应有的姿态。
翠微自然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悄悄扯了扯羽涅衣袖:“公主……公主……”
“啊……”羽涅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您怎的发呆了?”
羽涅四下无人般跟翠微二人闲谈:“你不知道,这步摇好重,压得我头疼。”
她哪儿带过这么重的东西,又不能失了礼仪,抬手摘掉。
翠微一愣,她的反应,出乎她意料之外。
一旁的冯常侍也是惊讶不已,正要开口说两句话,羽涅颇难为情道:“呃……内使,这下能继续进城了么?”
她不知冯常侍职位,想了半天找了一个笼统的称呼。
见她不计较这些,冯常侍如获大赦:“当然当然……这都快日中,泓峥馆早就备好午膳等您,我请顾少监继续引路。”
“那好,有劳内使。”
说罢,她搭着翠微的手踏上玉辇。
织锦鞋履刚踏上脚蹬,忽又收住,羽涅回身望向那群高高在上亲王士族们,一双美眸盈盈笑道:“诸位说了这许多话,想必口干得很。但本宫舟车劳顿身体乏了,若还有未尽之言,泓峥馆地方宽敞。到时,本宫命翠微给诸位上杯凉茶,搭个台子,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说罢,她退回鸾驾。
站在车辇前的顾相执,听完这番言语,冷峻的面容纹丝未动。
他单手按在佩刀上,利落翻身跨上马背,手中马鞭凌空一甩。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道旁那群脸色难看的权贵,只沉声道:“起驾。”
队伍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启程,雅乐再度响起。
百姓们夹道而立,经过适才的沉寂,人群中重新漾起各种声浪。
“有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