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偏头凑近他耳畔,风声太大,不贴近根本听不清。
“你就说金陵饭店是咱们的长期合作单位,周主管能作证,供货记录在这儿。”
她再次拍击包身。
“三张收货条日期金额全对得上,这就是实打实的合作凭证。”
“那我不用提一块五的价?”
“不提。”
楚辞语气强硬。
“金陵饭店的价归金陵饭店,军区的价归军区,两条线各走各的,数字千万别串。”
“明白了。”
“还有一样。”
“你说。”
“万一孙科长问你还给哪些单位供货,你怎么回?”
陈江海张嘴,卡壳半秒。
“说还是不说?”
“说,但只说两个字。”
“哪两个字?”
“有的。”
陈江海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
“就‘有的’两个字?”
“对。他问你供不供别家,你就说有的。他要是追问哪家,你就说不方便透露客户信息。”
“他会不会觉得我装?”
“不会。”
楚辞将帆布包背带往手腕上用力缠绕一圈。
“做生意保护客户隐私天经地义,他是军区的人,更懂保密规矩,你越守口如瓶,他越觉得你靠谱。”
拖拉机轰鸣着翻过长坡。
国道两侧梧桐树刚抽新叶,嫩绿叶片在晨光中挂着水汽。
路面空旷,偶尔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从对面轰隆隆碾过,卷起漫天灰尘扑满后斗。
楚辞抬起手背掩住口鼻。
“小张。”
驾驶室里,小张偏过脑袋。
“嫂子?”
“前头有没有加油站?”
“过了下个镇子,有个国营的。”
“停一下,我要去解个手。”
小张应声踩下油门。
十分钟后,拖拉机在路边挂着中国石油红漆大字的小棚子前刹停。
楚辞翻身跳下后斗。
“包你拿着。”
她将帆布包递给陈江海。
“抱好,别搁地上。”
陈江海接过来,牢牢抱在胸前。
楚辞转身,快步走向加油站后方的旱厕。
陈江海坐在后斗里,注视着她的背影。
藏蓝色大衣在晨光洗刷下透出深沉光泽,腰间布带勒紧,勾勒出利落身段。
棕色皮鞋踩过碎石路,嗒嗒作响。
小张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脑袋。
“海哥,今天去省城签合同?”
“签。”
“军区的?”
“嗯。”
小张咧开嘴笑得憨厚。
“我还记得头一回拉你们去省城,嫂子在后头数钱数了一路。”
陈江海笑了笑。
“那回三千三。”
“三千三也吓死人了。”
小张拿手背蹭过鼻尖。
“我在红星饭店跑车,一个月才三十二块工钱外加五块补贴,你们两口子一趟顶我干十年。”
陈江海靠着车厢,没接茬。
楚辞从旱厕绕出来。
她走到棚子前的水龙头下冲净双手,用力甩去水珠。
“走了。”
她手脚并用爬回后斗,盘腿坐稳,将帆布包从陈江海怀里接回,重新压在膝盖上。
拖拉机再次发动,柴油机突突突抖动着驶回国道。
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
白亮刺眼的光芒从东边倾泻而下,照得国道沥青路面泛起油光。
楚辞眯起双眼眺望前方。
远处天际线边缘,城市轮廓正从薄雾中一点点剥离显现。
“还有多远?”
小张扯着嗓子朝后喊。
“一个钟头。”
楚辞低头扫过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八点二十三分。
一个钟头后,九点半。
她在心里默默复盘到达后的流程。
走后厨通道。
找周主管。
确认签约时间。
整理仪表。
翻包。
最后上二楼。
她曲起手指,隔着帆布包面按压印章匣子的轮廓。
触感坚硬,卡在最里层稳如泰山。
冷风顺着后斗挡板缝隙,嗖嗖倒灌。
她将大衣领口再次往上提拉。
陈江海长臂一伸,将她的肩膀整个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