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撤下他就趴在八仙桌上,脑袋埋进胳膊弯,橘黄色的铅笔还夹在指缝间,眼皮直打架。
楚辞捏住笔端轻轻抽出来搁在桌角。
“去炕上睡。”
“不困。”小宝嘴硬。
“眼睛都快粘上了还不困。”
陈江海弯腰连人带被子捞起来,一把扛上肩膀。
小宝迷迷糊糊地嘟囔。
“爸,明天你穿军装吗?”
“穿中山装。”
“哦。”圆脑袋一歪直接砸在陈江海肩窝里没动静了。
东屋炕上被褥早就铺妥,陈江海把人放下。
楚辞跟进屋麻利地脱鞋盖被,那双回力鞋整齐码在炕沿边,鞋口朝外。
厚布帘子落下,堂屋里只剩他们俩,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
楚辞从帆布包里抽出账纸翻到空白页,铅笔尖在唇边抿了抿,落向纸面。
“先捋初二的行程。”
“几点走?”
“凌晨四点起。”
陈江海搓了搓大腿。
“签约是上午的事,四点起太赶了吧?”
“不赶。”
楚辞在纸上刷刷写下两个时间。
“四点起,四点半出门。骑车到石浦镇灯塔底下五点一刻,小张五点半开拖拉机在路口接应,六点前上国道,九点半前准能到省城。”
“小张的车敲定了?”
“昨天大柱去找铁牛的时候,我让铁牛顺道去递了话,小张回信说没问题。”
陈江海盘算着时间。
“九点半进省城,那签约定在几点?”
“纸条上没写具体钟点。”
楚辞把军区那张通知纸片从暗格里翻出来扫了一眼。
“只写了四月初二,金陵饭店二楼会客室。”
“那到了省城怎么接头?”
“先找周主管。”
她接着在纸上添了一行。
“九点半到金陵饭店,走后厨通道进去找他,问清孙科长定的时间。”
“万一周主管不在场呢?”
“他准在。”
楚辞将铅笔拍在桌上。
“签约在他的地盘办,他不会躲清闲。这消息是他接了军区后勤的电话才往外传的,整场局他就是那个中间人。”
陈江海点了点头。
“对好时间之后呢?”
“换衣裳。”
“在金陵饭店换?”
“到了后厨找地方整理。你的中山装坐一路拖拉机肯定起褶,我带了湿布能擦擦灰。我的大衣压了四个钟头也得重新抖开。”
“再然后?”
“收拾利索了,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盘一遍,确认没漏。”
楚辞在纸面上重重划下一道杠。
“以上是签约前的准备。”
她将账纸翻篇。
“现在过合同条款。”
陈江海将竹椅往前拽了两寸,身子压向桌面。
“第一项供货周期。”
楚辞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军区采购走公家预算,款项按月拨。供货周期多半是按月签。”
“一个月只供一趟?”
“说不准。”
她竖起一根手指。
“周期按月算,实际操作多半是半月一趟或者一月两趟,得看他们仓库的容量跟消耗速度。”
“那咱们怎么接招?”
“他提什么周期咱们先听着。月供两趟以内全接得住,要是三趟以上就得掂量咱们的产能。”
“秋汛跑两趟不成问题。”
“春汛呢?”
陈江海琢磨了两秒。
“春汛也能凑合,就怕碰上连续坏天气出不了海,那就得断供。”
“所以这条你千万不能一口答应死。”
楚辞在供货周期旁边画了个括号,填进两个字,弹性。
“签的时候我会跟孙科长提,受天气影响交货日期得留三到五天的弹性,必须白纸黑字写进条款。”
“他能答应?”
“能。”
楚辞指尖转着笔杆。
“他吃过咱们的鱼,清楚这货是海里现捞的野货。天气不好船出不去天经地义,他不会不懂这规矩。”
“万一他真不懂呢?”
“那我就当场让他懂。”
陈江海闭嘴了。
“第二项起订量。”
“这回是一百零一斤,正式合同上肯定得定个常规数。”
楚辞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