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海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人已经坐起来了。
屋里黑透了,地龙余温还在,脚踩在砖面上不觉得凉。
他没点灯,摸黑套上棉袄,系扣子时,手指蹭到纱布。右手那两根指头还包着,弯折发木,但不碍事。
身后床板响了一声,楚辞翻了个身,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两点。”
“我起。”
床板又响了一下,楚辞坐起来,头发散着,黑暗里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陈江海开口:“灯我来点。”
他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煤油灯的光晃开,屋里亮了一圈。
楚辞已经下了床,脚踩进那双旧皮鞋里,弯腰系好鞋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
右脚后跟磨薄的那块又硌了一下。她没吭声,走到柜子边上开始换衣服。
白衬衣,藏蓝色毛呢大衣,金项链从领口露出来,手表戴好,围巾搭在肩上没系。
陈江海借着光看了她一眼:“战袍?”
楚辞没搭腔,手指把大衣领子往下压了压,又去摸领口的金链子,理顺了,不多不少,刚好露出两节金亮。
她从柜子上面取下帆布包,打开来检查了一遍。
“收货条在,铅笔在,纸条在,镊子在。”
她把包口拉好,又打开。
“钥匙在,油费三十块零的在。”
陈江海在旁边穿灰色中山装,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开口:“干粮呢?”
“昨天晚上蒸的馒头,六个,灶台上放着,还有两个咸鸡蛋。”
“水壶?”
“灌满了,放在帆布包旁边。”
陈江海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去灶屋拿馒头和咸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帆布包侧兜里。
水壶背在肩上。
楚辞进了里屋,在灯下看了一眼小宝。
小宝睡得沉,拼音本还压在枕头边上,铁皮汽车歪在被角下。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拼音本的封皮,停了半秒,没有翻开。
昨晚写的七十六分,墨还新。
她把本子轻轻推到枕头上方,一个不会被压皱的位置。
陈江海走到门口,低声开口:“走吧。”
楚辞回头看了小宝最后一眼,把灯吹了。
两个人出了屋,他锁门,钥匙揣进兜里。
院子里黑,花盆旗杆在暗处立着,红棉线看不见,但知道在。
风从海边来,不大,带着咸湿气。
陈江海推出永久牌自行车。楚辞坐上后座,一手抱帆布包,一手搭在他腰上。
“路上慢点,黑。”
“嗯。”
车轮轧在土路上,声音比白天响。村子还在睡,没有一户亮灯。
路过大柱家门口,窗户黑着。大柱昨晚在肉联厂守冷库,两点钟换铁牛。
楚辞在后面开口:“大柱两点换班,铁牛现在应该到了。”
“嗯,到肉联厂先看冷库。”
“制冷机不能关。”
“不关。”
车过了村口,上了去石浦镇的土路,路面比村里平一些,车速快了。
海浪声从左边传来,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暗红色的光在黑夜里旋着。
楚辞看着那个光点,过了一会儿开口:“上趟拖拉机开了四个钟头到省城,这趟鱼多,会不会更慢?”
“不会,上趟装十八筐,这趟装四十多筐,但小张油门踩一样的,路没变。”
“四十多筐,拖拉机斗子装得下吗?”
“昨天大柱量过,三层码,底层十八筐,中层十六筐,上面再放十来筐,斗子够深。”
楚辞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在他腰上点了两下。
“上面那十来筐没有底下的压着,路上颠会不会晃?”
“麻绳加固,麻袋盖上,油布竹架罩住,不会。”
楚辞嗯了一声,没再说。
二十分钟后,自行车到了石浦镇。
街上没人,铺面全关着,只有肉联厂方向亮着灯。
陈江海把车骑到肉联厂门口。门卫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
“陈老板,这么早?”
“嗯,装车。”
“铁牛刚到,在里面呢。”
陈江海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和楚辞一起往副库走。
还没走到,铁牛从库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打着哈欠。
“海哥,嫂子,来了?”
“大柱呢?”
“大柱换我之前把温度看了一遍,说制冷机正常,没关,他回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