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爱卿有何事?”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掺着些调侃,“方才那些奏报实在乏味,朕险些要去会周公了。”
“启禀陛下,近日京城中来了个名叫赵奔三的奇人,自称有通神之能。
前些日子,京城府衙正为一桩投毒案所困,此人竟以卜算之术,将劫夺赈灾官银的匪首段英雄擒获,如今已押在西厂大牢。”
汪直言语从容,寥寥数语便将赵奔三的来历与本事勾勒分明。
御座之上,皇帝闻言,面上浮起几分兴味,至于心底作何思量,便无人能窥了。
“哦?世间竟有这等人物?”
皇帝抚掌轻笑,“那便宣来一见。
若真是仙家 ** ,能赐下长生之术,岂非美事?纵使无缘长生,能为大明江山祈福,佑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朕亦可安心了。”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先是静默,随即纷纷躬身附和,颂扬之声渐起。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曹正淳几乎不假思索,当即出列高声道,“那赵奔三不过江湖术士,招摇撞骗之徒,岂能踏入宫禁,玷污圣听?奴才执掌东厂多年,此类伎俩见得多了,汪厂督恐是一时不察,被其蒙蔽。
若宣进宫来却露了破绽,岂非成了笑话?奴才一片赤心,皆是为陛下圣虑啊!”
他伏跪于地,声含悲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旁的朱无视岂肯放过这般良机,当即冷笑:“曹公公,陛下尚未定夺,你便急急阻拦,莫非这朝堂之上,已是你东厂说了算?”
曹正淳面色顿时铁青。
“陛下明鉴!奴才绝无此意!”
他叩首泣道,“奴才见识浅薄,却深知江湖险恶,唯恐奸人趁机作乱,污了宫廷清静。
一片愚忠,天地可鉴啊!”
龙椅上的皇帝朗声一笑,摆了摆手:“曹爱卿平身吧。
你的忠心,朕自然知晓。
不过汪爱卿所言亦有道理——宣来一见,于朕有何损失?终日困在这深宫大殿,朕也觉烦闷,就当看个新鲜戏法。
若真是骗子……”
他语气微顿,笑意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寒光。
“杀了便是。”
皇帝虽在宽慰曹正淳,话音一转,却又将迁直之议重新提起。
这番左右权衡的手段,倒显出几分 ** 心术的精妙。
殿上群臣却无人觉得异样——在他们眼中,天子不过是对那江湖传闻起了兴致,想瞧个新鲜罢了。
“陛下乃真龙临世,既有异人现踪,想来也是天意使然。
许是上苍体恤陛下辛劳,特降机缘,此等造化岂可轻忽?”
礼部尚书躬身进言,语调圆滑如涂蜜,“若那神算子真有神通,陛下得获仙缘,臣等亦能沾沐余泽,岂非美事一桩?”
这番话恰搔在皇帝痒处,叫他眼底掠过一丝温热。
左右朝臣却纷纷侧目,面上虽不显露,心中皆嗤之以鼻:好个“鸡犬 ** ”
,这马屁拍得当真响亮。
“爱卿所言甚合朕心。”
皇帝抚掌而笑,“那便宣此人入宫,瞧瞧这位神算子究竟有何本领。”
宁王却在此刻踏前半步,声如沉钟:“陛下,臣以为曹公公所虑周全。
陛下登基以来,文治武功泽被苍生,区区江湖术士,何来资格面圣?纵有微末伎俩,于真龙天子而言不过萤火之光,想来也与寻常草莽无异,除却谀词颂圣,又能吐出什么新鲜言语?”
这番话既顺了曹正淳的意,又将皇帝捧得极高。
天子明知其中多是虚辞,仍禁不住舒展眉宇,含笑摇头:“皇叔此言过誉了。
朕虽有些许作为,皆赖众卿辅佐,岂敢独揽天功?”
他语气谦逊,眼角笑意却掩不住。
群臣暗叹一声,面上仍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华太师此时拂袖出列,语带机锋:“宁王此言差矣!陛下贵为天子,欲见一介布衣,何须旁人首肯?那神算子纵是凡夫,亦是陛下子民,今既有心报效,得沐天颜乃是本分。
何以宁王与曹公公百般阻挠?”
他字字铿锵,将先前那番谏言驳得片甲不留。
自得唐伯虎坐镇府中,华太师底气渐足,言语间已无往日顾忌。
“唐门无用,霹雳堂废物……”
他垂眸低语,余音散入殿角阴影里。
宁昕听闻此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悔不当初,若那时便倾尽全力将那华太师彻底铲除,何至于今日留下这般祸患,平白给自己添堵。
想到这里,他心底又将唐门与露雷堂咒骂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