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如今说话的腔调,倒是一日比一日高了。
这般下去,只怕不久便要成了第二个东厂。”
未等雨化田对白虎二人的到来作出反应,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便自暗处飘来。
随即风声微动,神侯府的冷血与追命也已现身,方才那话正是出自追命之口。
几人轻功皆属上乘,尤以追命为最。
众人只觉黑影一晃,他已稳稳立在当前。
“不想神侯府也来凑这热闹。”
又一道含着讥诮的语声响起。
追命与冷血闻声侧目,只见一道人影自后方幽暗中缓缓显现,空气中仿佛随之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来者是六扇门的嗜血。
见他孤身前来,在场诸人皆露疑色。
六扇门竟只遣一人?莫非对这“神算子”
之争已存放弃之念?
然而想起此前兰亭集序那桩旧事,众人心头倏然明了。
几乎同时,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身侧那栋灯火阑珊的同福客栈。
那位新任的神捕李清风,正栖身于此。
此刻,被众人目光所笼的客栈大堂内,佟湘玉与客栈一众伙计,连同医馆的陈安安等人,正惴惴不安地挤在一处。
白展堂伏在门边,透过缝隙窥视外头动静,看几眼便回头低声传递几句。
“哎呦我的娘诶,坏了坏了!”
他忽然缩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慌,“外头那些人全瞅过来了!该不是要闯门吧?”
若真在此地动起手来,他一旦显露武功,身份势必暴露。
眼下他仍是戴罪之身,想到此处,掌心已沁出冷汗。
“这些人究竟是哪路神仙?”
佟湘玉将吓得发抖的莫小贝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发颤,“不是都说黑风寨早剿干净了么?怎地京城里头还藏着这许多?”
早些时候,李清风曾特意叮嘱他们今夜务必谨慎,还将医馆的陈安安等人也安置了过来。
众人这才聚在大堂之中,不敢安寝。
“谁晓得呢,许是来寻仇的。”
郭芙蓉强作镇定,嗓音却也有些飘,“江湖人找官差的麻烦……也是常有事。
都怪小莫,话说得不清不楚的!”
那少年强压下心头惊惧,咬牙道:“横竖不过一死,拼了便是!咱们不是还有莫兄在么?……咦,莫兄人呢?”
李姓汉子亦是面色发白,环顾四周,却寻不见李清风踪迹。
“朱大哥……”
医馆门后的陈安安瑟缩着躲进朱一品怀中,声音细若蚊蚋,“我们……当真不会有事么?”
她虽怕得厉害,心底却隐隐泛上一丝甜意——总算能这般挨着他了。
朱一品掌心沁出薄汗,仍强作镇定:“莫兄身手了得,定会护我们周全。”
“安安姑娘宽心,林捕头必不会坐视不理。”
赵布祝凑近几步,嗓音里压着颤。
吕姓书生早已抖如筛糠,死死拽住李姓汉子的衣袖,喃喃道:“兴许……兴许他们并非冲着我们来?”
这话引得众人暗自苦笑——深更半夜,大队人马持械立于客栈门前,岂是偶然?
门边的白展堂凝神细看片刻,低声道:“看服色,不似黑风寨的匪类,倒像是西厂与六扇门的人。”
客栈内惶然未定,街面上的对峙却已如弓弦紧绷。
见客栈久无动静,数道目光渐次落向孤身立于檐下的嗜血——若六扇门只他一人在此,便成了最易撕开的缺口。
先除弱者,再论胜负,这本是江湖心照不宣的规矩。
嗜血却恍若未觉,只负手静立。
正当杀意悄然弥漫之际,屋瓦之上忽传来清朗笑语:“诸位莫非觉得,六扇门是软柿子不成?”
话音未落,一阵陶器滚动声簌簌响起,接着是悠长的吐息声。
若有人跃上屋顶,便会看见这般景象:李清风斜倚瓦垄,身旁矮案上摆着酱牛肉与酒壶,方才正仰头饮下一口酒。
月色淌过他半幅衣袍,闲适得仿佛只是在此赏夜。
无人知晓他是何时现身——方才所有人的心神,皆被街面剑拔弩张的阵势摄去了。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整条长街骤然一寂。
众人不约而同朝医馆方向挪了几步,仰首望向客栈屋顶。
只见李清风身影半掩在翘脊之后,唯见衣袂与案上杯碟,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果然——六扇门从未打算放手。
刘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脑海中掠过李清风那些诡谲难测的手段,袖底寒意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