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九点半的时候,原本可能聚集起来的人群,已经分散成了几小撮,话题也从“讨说法”变成了“到底能分多大房子”“过渡费够不够租两室一厅”。
危机,在萌芽状态就被按住了。
十点十分,赵小宝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他额头上冒着汗,眼睛却亮得发光,压低声音说:“师傅,打听到了!”
“说。”
“最早传这话的,是两个小子,外号‘黄毛’和‘疤脸’。”赵小宝语速飞快,“都不是啥正经人,平时在网吧、台球厅混,偶尔帮人看看场子收收账,就是在街面上混的那种。我找了好几个人问,最后有个修鞋的老头认出他俩,说这几天老在小区里晃悠,见人就凑上去嘀咕,嘀咕完就走。”
张川心里一沉。
黄毛,疤脸。
“人在哪儿?”他问。
“刚才有人在小区东门的小卖部看见他们,买了包烟就走了。”赵小宝说,“我估摸着,可能去网吧了。这俩是‘星际’网吧的常客,那边网管认识他们。”
张川看了眼时间。
十点十五分。
小区里一片平静。老槐树下,收音机里放着晋剧《打金枝》,咿咿呀呀的,几个老人正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嗒啪嗒响。
“走,去东门看看。”
三人往东门走。路上,张川的手机响了——是中队值班室打来的,问他在哪儿,说分局刚通知要开个短会。
“我在外面处理点事,一会儿回去。”张川挂了电话,脚步没停。
东门外是一条小街,两边是各种小店:五金店、理发店、粮油铺子。这个点,不少店铺刚开门不久,店主正往外搬货、扫地。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
张川和赵小宝林小武走到街口,正要往“星际”网吧的方向拐,张川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定格在街对面。
那里有个报刊亭,绿色的铁皮棚子,外面挂着当天的《鹿城晚报》和《北方晨报》,报纸被风掀得哗啦啦响。报刊亭旁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口,巷子深处光线暗淡,看不清通往哪里。
巷子口站着三个人。
两个年轻人,一个染着黄头发,穿着黑外套,双手插兜,站没站相;另一个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颧骨,看着有些凶。应该就是黄毛和疤脸。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夹克后背位置,印着四个白色的字:盛鑫商贸。
男人背对着街道,看不清脸。但张川能看见他的动作——他正低声对黄毛和疤脸说着什么,语气严厉,右手的手指几乎戳到两人脸上,一下一下的。黄毛低着头,不敢吭声;疤脸则不服气地撇着嘴,眼神往旁边瞟。
然后,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卷东西,塞到黄毛手里。
是钱。
卷起来的百元钞票,粉红色,厚度大概有十来张。
黄毛接过钱,迅速塞进裤兜,动作很熟练。男人又说了几句,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黄毛和疤脸在原地站了几秒,互相看了一眼,疤脸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两人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边走边说着什么。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街对面,一切如常。报刊亭的大爷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报纸上的灰尘,掸子扬起细小的飞絮,在阳光里飘浮。粮油铺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热气腾起,带着包子的面香。远处有自行车铃响,叮铃铃的,清脆得很。
一切都很平常。
但张川站在那里,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盛鑫商贸。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前世,那桩恶性涉黑伤害案,受害人就是“盛鑫商贸”的一个竞争对手。一个开建材市场的老板,被人堵在自家店门口,打断了三根肋骨,还砍了两刀,差点没救过来。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因为“证据不足”。而当时刑侦队的人私下说,盛鑫背后有人,市局马副局长就是他们的靠山。马副局长……和陈志刚关系匪浅。陈志刚在马副局长手下干过多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次拆迁,不会也有他们的影子吧?
“师傅?”赵小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俩小子走了,咱追吗?”
张川没动,目光还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口。阳光照在巷子里的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空气里有早点摊炸油条的油香,有报刊亭报纸的油墨味,还有他自己喉咙里泛起的、淡淡的铁锈味。
“不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