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过年好。”
“好好好,都好。”
爷爷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君子兰,听见动静探出头,点点头算是招呼。老头话少,一辈子话少,但孙子提来的东西他一样样看过去。看到那几箱蔬菜时,他顿了顿。
“这圆白菜,咋这么小?”
“新品种,奶,您炒了尝尝。”
奶奶当晚就炒了一盘。全家围桌吃饭时,那盘清炒迷你圆白菜最先光盘。爷爷没评价,又夹了一筷子。
张川陪爷爷奶奶待到九点多。下楼时,满天繁星,空气里硝烟味淡淡——有人已经提前开始放炮了。他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支烟,听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
这一年,又快过完了。
大年初一,拜年。
张川六点就起了。先开车去车库,把昨晚留的蔬菜杂粮装车。今天行程排满:支队长、队长、师傅,还有大姨、小姑和几个关系近的亲戚。
第一站,支队长家。
支队长姓周,五十出头,山东人,酒量大,脾气直。开门看见张川拎着两瓶茅台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张?进来进来!”
屋里已经摆了酒菜——山东规矩,初一拜年进门三杯酒。张川推辞不过,喝了三杯茅台,吃了两口凉拌海蜇,说了几句“祝支队长新春大吉”的吉祥话。临走时支队长塞给他两条软中华:“拿着抽。”
第二站,队长家。
巴图家在昆区一个老小区,三楼。开门的是嫂子,系着围裙正在炖肉,屋里飘出浓郁的红烧香气。巴图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张川拎着两桶胡油进来,眼皮都没抬:“放厨房吧。”
张川没见外,把油放进厨房,出来跟嫂子聊了几句。巴图儿子上初中,正窝在屋里打游戏,张川敲门进去,往孩子手里塞了个红包。小孩眼睛一亮,喊了声“谢谢张叔”,又低头继续打游戏。
“别给他钱,”嫂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乱花!”
“过年嘛。”张川笑着出来。
他坐下喝了杯茶。巴图没问他来干嘛,他也没说送了什么。两桶胡油不值钱,但那是固阳农户自己榨的,外面买不到。
坐了二十分钟,张川起身告辞。巴图送到门口,顺手从玄关柜上拿起两条小熊猫:“拿着。”
“队长,我这——”
“少废话。”
张川接过烟,下楼。
第三站,师傅家。
郝小亮家在青山区,老房子,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师傅的女儿刚上初中,正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师娘开的门,看见张川,脸上绽开笑:“大川来了!快进来!”
“师娘过年好。”
“好,都好。”
师傅从里屋出来,穿着件旧毛衣,头发刚洗过,还湿着。他看见张川手里拎的两瓶茅台和那桶胡油,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只说:“又乱花钱。”
“我那儿有渠道,不贵。”
“不贵也是钱。”
张川没接话,把给师妹的红包塞进作业本底下。小女孩偷偷看了一眼,抿着嘴笑。
坐了一刻钟,张川要走。师娘死活要把东西往回塞,张川死活不要。最后各退一步——换成了师傅柜子里的两条烟、两桶茶。
郝小亮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张川发动皮卡。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天晚上,北梁那个院子……”
“师傅,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郝小亮声音不高,“我就是想说……那天你坚持要带枪,坚持翻墙盯着窗户……”
他没说完。
张川没催。
“……算了,”郝小亮摆摆手,“初四来家吃饭。”
“哎。”
皮卡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师傅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佝偻着背。
他今年才四十一。
张川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