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
钱统领浑身僵直，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五感尽失，只觉天地倾覆、乾坤倒悬。
一股灭顶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理智寸寸崩裂，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惊惧如潮水般漫过眉梢眼角。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只能呆立原地，形同泥塑。
李承烽侧目，淡淡扫了老太监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路。”
“啊？哦！是、是！”
老太监一怔，又狐疑地瞄了眼哑口无言的钱统领，心里直犯嘀咕——
这铁疙瘩向来认死理，脾气硬得像块玄铁，
方才还剑拔弩张，怎的眨眼工夫就蔫了？
两人继续前行，朝金殿深处走去。
待背影消失于宫门尽头，
一名侍卫迟疑上前，伸手推了推钱统领：
“钱统领？”
“咚——！”
那条彪悍汉子应声栽倒，四肢僵硬，面如死灰，脸上犹挂着未褪尽的惊怖，衣甲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贴在皮肉上。
“钱统领！！！”
“快！速召太医！！！”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呼喝奔走，脚步杂沓，殿前一片狼藉。
……
北齐。
朝堂之内，文武分列两翼，中间留出一条丈余宽的御道。
李承烽未等通禀，已步履从容踏入大殿。
霎时间，满殿目光如针芒齐刺，尽数钉在他身上。
他神色疏朗，白衣胜雪，身姿挺峻，步子却闲适得如同在逛花园，毫无半分拘束。
“嘶……这就是庆国四皇子？”
“好一张谪仙面孔！身形清瘦，倒像教书先生，谁能想到是九品巅峰的杀神？！”
“别被表象骗了！狼桃将军至今卧床不起，伤势可骗不了人！”
“此人一夜吟诗百首，摘得‘诗仙’桂冠，腹中韬略，恐怕比刀更利！”
“……”
群臣压低嗓音交头接耳，
这位只活在奏报与传闻里的庆国四皇子，今日终是真真切切站在眼前。
好奇之余，心底更是沉甸甸压着一层忌惮——
谁都没忘，他身边那位影子般无声无息的大宗师，至今未现踪迹。
“见过北齐陛下。”
李承烽立于丹陛之下，气定神闲，目光平和地望向龙椅上的站兜兜。
站兜兜眸光微亮，细细端详他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莞尔一笑：
“四皇子不必多礼，你那本《诗仙合集》，朕已读了三遍。”
此言一出，
整座大殿陡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百官面面相觑，哑然失语——
原打算借礼制压一压这少年皇子的锐气，谁料陛下一句话，就把满盘棋局搅了个稀烂，
眼下反倒骑虎难下，尴尬得手指都不知往哪儿放。
李承烽眉梢微扬，略感意外。
他本以为这位北齐小皇帝会摆足架子，没料到态度如此温煦，倒与预想截然不同。
正此时——
一直绷着脸的沈重霍然踏前一步，厉声断喝：
“四皇子面圣，为何不跪？！”
话音如石坠深潭，
朝堂气氛霎时绷紧如弦。
北齐众臣互换眼色，怒容顿生，纷纷拍案而起：
“我北齐天子与庆帝位同尊，难道四皇子回庆国见自家皇帝，也不用叩首？！”
“这是视我北齐为藩属，有意折辱！”
“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此事绝难善了！”
“见君不拜，其心可诛！！！”
“……”
群情激愤，声浪滚滚，矛头直指李承烽。
龙椅之上，站兜兜眸中闪过一抹促狭笑意，却不置一词，只端然稳坐，静静看这场火候正好的戏。
面对万钧指责，
李承烽面色未改，眸光澄澈如古井，双手依旧负于身后，仿佛那些沸反盈天的斥责，不过是檐角掠过的风声。
待喧嚣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线清越，不卑不亢：
“我倒是头一回听说——战胜国的皇子，还需向战败国君主行三跪九叩之礼？”
在任何一段历史中，
战败国谈何体面？纵使强撑门面，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哪怕对方只是个普通使节登门，也断不会向战败国君主屈膝叩首！
更别说——他身份贵重，位极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