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可愿为老朽释此疑窦？”
刹那间，所有视线如箭攒射，齐齐钉在李承烽身上。
那目光里，有将信将疑，有难以置信，有讥诮冷笑，有骇然失色。
倘若此诗真系抄袭，
天下必为之哗然震动！
先前捧得多高，摔下来就有多狠！
万众瞩目之下，
李承烽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肉冻，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神情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后院赏花。
良久。
大殿静得能听见烛芯轻爆。
众人暗暗心惊：面对文坛泰斗当面诘问，被千双眼睛钉在耻柱上，他竟似浑然不觉，气定神闲。
单是这份定力，已叫同龄人望尘莫及！
“啪！”
竹箸轻叩瓷盏。
他抬眼，目光清冽如泉，直落庄墨韩面上：
“你说——这是你恩师的手稿？”
满殿呼吸一滞，人人竖耳。
庄墨韩面色未改，颔首道：
“不错，正是先师绝笔。”
“只是四皇子以他人心血冒充己作，未免有失体统。”
李承烽神色不动，缓步起身，在无数道灼灼注视中踱至庄墨韩案前，目光平静如古井：
“你掏出一卷旧纸，题上几句诗，就说是我抄的？”
“那若明日街头贩夫走卒，也捧出一幅《登高》，是不是也能指着我鼻子，说我偷了他的‘原创’？”
满堂骤然炸开一片低哗！
辛其物霍然站起，眯着一双细眼，语带锋芒：
“对啊！我今儿回家，让书童默一遍《登高》，贴在门楣上——是不是四皇子昨夜潜入我家，把诗偷走了？”
“哈哈哈……”
哄笑声轰然腾起，满殿官员纷纷侧目，嘴角含讥，目光毫不掩饰地刺向庄墨韩。
毕竟——
李承烽是庆国四皇子，
他们却是要在这朝堂上吃一辈子饭的人。
晚宴一散，庄墨韩拂袖南归，他们还得日日面圣、理事、升迁。
面对满殿揶揄，
庄墨韩纹丝不乱，只抚须一笑：
“老朽今日，不过将先师遗墨公之于众。至于四皇子是否袭用……”
“自有天下读书人公断。”
他对自己的分量，心里清楚得很。
一边是执掌文坛数十载的泰山北斗，
一边是初出茅庐、尚未束发的少年皇子。
公道在谁手里，何须明言？
他从没指望在这祈年殿上讨个说法——
他要的，是九州士子唾沫翻涌，是青史一笔“盗名欺世”。
殿中诸人脸色齐齐一黯。
他们方才帮腔，不过是因同朝为官、同为庆人；
可此刻，心底那点犹疑，终究悄悄浮了上来。
连庄墨韩都亲自出面举证，总不至于为难一个毛头小子吧？
——他可是天下寒门学子奉若神明的宗师！
这时，
太子猛然起身，朝御座长揖到底，
随即脸色煞白，急切望向李承烽，声音里全是“痛心疾首”：
“四弟！快向庄老先生赔个不是，老人家宽厚，断不会揪住不放！”
“我凭什么道歉？”
李承烽淡淡扫他一眼，眼皮都没抬。
太子顿时焦灼上前一步：
“这时候还争什么面子？此事牵动我庆国文脉清誉，早已不是你一人之事！”
“听皇兄一句劝，认个错，速速了结！”
一旁，
二皇子亦随之起身，满脸忧色，语重心长：
“四弟，低头一次，不丢人。”
二人一唱一和，字字如锤，句句落钉——
仿佛那“抄袭”二字，已由他们亲手盖上了朱砂大印。
各自麾下的朝臣们心头雪亮，立刻会意。
先前帮衬，是因袍泽同国；
如今立场分明，是为党争所驱。
太子与二皇子既已开口，谁还敢迟疑半分？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作揖，语气却像裹着蜜糖的刀子：
“四皇子殿下，不如低头认个错？”
“庄老先生德高望重，断不会揪着不放！”
“殿下年少气盛，爱惜名声，咱们都懂！”
一句句冠冕堂皇的话，从不同嘴里滑出来，又齐齐落向李承烽。
他始终神色清冷，一袭素白长衫垂落如雪，双手负于身后，脊背笔直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