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教司坊的姑娘，如今也能当街论价、随意分赠了？”
须知——
教司坊是皇家亲设的雅乐之所，
坊中女子卖艺不卖身，清誉如纸，薄而贵重。
纵有达官显贵私下破例，也向来是心照不宣、讳莫如深的暗流。
从没人敢把这事摆上台面，当众点破。
此言一出，
太子面色微滞，二皇子嘴角笑意僵了一瞬。
两人各自端起酒杯，低头啜饮，再不发一言。
此时，
殿中古筝余韵缓缓散尽。
跳舞的女子们笑意盈盈地退至殿侧，裙裾轻扬，余韵未散。
文武百官却顿觉心头一空，仿佛刚饮尽一杯温酒，喉间忽被风一吹，凉意直透肺腑。
就在此时——
北齐使团中缓步踱出一名官员，眉宇凝肃，袍袖垂落如刃，径直踏入大殿中央。
他双手高托一卷明黄圣旨，绸面微光浮动，似有千钧之重。
“咚！”
双膝触地，声如沉钟。
他仰首朗声道：“外臣叩见庆国皇帝陛下！我北齐太后特遣此旨，愿当殿宣示，以昭诚意！”
“恳请陛下恩准！”
话音未落，满殿骤然一静。
众人脊背微绷，眼底浮起惊疑，彼此交换神色，却无人开口。
按理说——
和谈已毕，边关烽烟暂熄，两国杯酒言欢，正该松一口气才是。
怎又横生枝节？
御座之上，庆帝眸光微敛，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
心底虽有不悦，面上却纹丝不动，唇角甚至缓缓扬起三分温煦笑意：
“庆齐本是一家，太后既有金口玉言，朕自当洗耳恭听。”
“谢陛下隆恩！”
那使臣起身展旨，神情端凝如刻，字字铿锵：
“北齐与庆国议和之际，闻贵国四皇子倨傲离席，弃盟约于不顾，蔑视我邦威仪，折损两国体面！”
“太后念其年少懵懂，特予宽宥——唯令其即刻当众向北齐致歉，此事方作罢论！”
圣旨收拢，他目光如箭，直刺李承烽面门，声震梁木：
“请四皇子殿下，依旨行事！”
轰——！
仿佛一道闷雷劈进大殿地心，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
众人呼吸一滞，瞳孔骤缩，纷纷扭头望向李承烽。
须知——
北齐纵是新败，骨子里仍是曾执天下牛耳的旧日霸主。
更兼外邦使节面君，向来需行九叩大礼。
这道圣旨，不是纸墨，是压城而来的乌云，是裹挟一国余威的寒潮，直逼李承烽肩头！
祈年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连殿门外执戟的禁军都屏住呼吸，手心沁汗，彼此飞快对视一眼，垂首噤声。
所有目光，如钉如线，齐刷刷钉在李承烽身上——等他开口，等他抬手，等他跪下，或……掀桌。
一旁，太子与二皇子眼底暗光一闪，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
好一招釜底抽薪！选在这庆功宴上掷出圣旨，就是要逼李承烽在万目睽睽之下低头——
跪，是认怂；不跪，便是挑衅北齐，更是拂逆太后金谕！
庆帝端坐高位，神色淡得像一泓秋水，既无愠色，也无期许，只静静望着李承烽。
他倒要看看，这个近来锋芒渐露的老四，如何接这一记冷刀。
万籁俱寂中，李承烽缓缓抬手，取过案上酒樽。
指节修长，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要润一润喉咙。
他仰头饮尽，酒液滑入喉间，才淡淡开口：
“本王倒是头回听说——北齐的圣旨，竟能在我庆国朝堂上宣读。”
“更奇的是，堂堂庆国皇子，竟要俯首听命于北齐太后的口谕？”
声音不高，却如玉石相击，清越凛冽，一字字撞在殿柱上，嗡嗡回响。
百官心头猛跳，齐齐抬眼望向御座。
只见庆帝脸上笑意未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唇角弧度分毫不变，却像一张绷紧的弓。
——陛下最忌讳的，从来不是失礼，而是有人胆敢伸手，碰他头顶那顶冕旒！
霎时间，数名老臣“啪”地拍案而起：
“呵！战败之邦，也敢在天子脚下指手画脚？莫非还想重燃战火？”
“若北齐尚存妄念，我庆国铁骑明日便踏平燕山关！”
“速速退下！莫污了这庆功喜宴的酒气！”
文武百官尽数起身，声浪如潮，人人争先恐后亮明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