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天生愚钝，唯好诗书，朝堂风云，不敢沾身。人生数十载，能醉心字里行间，已是快意平生。”
“好！说得好！”
二皇子眼中倏然一亮，举杯相迎，与他重重一碰。
他自幼爱读《楚辞》《汉赋》，若非被庆帝硬按上马背，谁愿日日算计人心？
没想到老四竟与他脾性暗合。
心头一热，亲近之意油然而生。
太子也松了口气，含笑举杯。
毕竟，整整八年——从七岁起，李承烽就在文华阁抄经、校书、注疏，连御前奏对都推得干干净净。
他们不信那是装的；就算装，也装得太久，久到比真金还沉。
至于威胁？
压根没把他当对手——
朝局早已铁板一块，容不下第三只靴子踩进来。
“对了，听说犯贤明日抵京，娶了林晚儿，便要接手内库。将来朝堂之上，怕是要呼风唤雨。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二皇子斜睨太子一眼，笑意玩味，话里却带着钩子。
从庆帝的诏书里就能看出，他是铁了心要把内库的实权，从长公主手里硬生生掰下来，塞进犯贤手里。
这哪是分权？分明是当着太子的面，一把夺走他盘子里最肥的那块肉！
还是连油星都滴着、冒着热气的头等好肉！
太子眼皮猛地一跳，脸色霎时沉得能拧出水来，声音也像被砂纸磨过：“只听过名字，没见过人，我能有什么高见？倒是二弟说话前，最好掂量掂量——内库不是谁家后院，那是陛下亲口定下的事，轮不到咱们指手画脚！”
“哈哈哈……”
二皇子本就性子爽利，见他憋得脸都发青，当场笑得前仰后合，连腰都直不起来，末了还慢悠悠补上一句：
“不愧是储君，肚量果然比金銮殿的梁柱还粗！”
太子冷笑一声，仰头灌下一杯冷酒，喉结滚动，却没再开口。
眼底却有寒光一闪而逝，如刀出鞘。
旁边，
李承烽慢条斯理地斟酒、举杯、浅啜，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懒得掺和这对难兄难弟的明枪暗箭。
皇帝寝宫。
一名黑甲侍卫躬身递上一张素笺。
庆帝扫完，唇角微扬，眸中浮起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老四啊……这些年书没白读，心思倒比从前活泛多了。”
侯公公心头一震，指尖微颤。
虽不知纸上写了什么，可单听“老四”二字，便知必是四皇子所呈！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烛火轻摇。
良久，庆帝才缓缓吐出一句：
“想躲清静？门儿都没有。”
……
次日清晨。
天光刚透窗棂，李承烽就被外头一阵急促的喧闹声惊醒。
“外面吵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落在床前，垂首抱拳：
“陛下派了内廷司的人，来替主子收拾府邸，即刻搬离。”
“呵……”李承烽扯了扯嘴角，几乎笑出声，“我这位父皇，真是半刻都等不及了。”
昨日刚封王、赐府第，今儿天刚亮，人就堵到门口了。
连场面都不愿做足，干脆撕开脸皮，赤条条地催命！
无奈归无奈，他还是掀被起身，洗漱更衣。
一袭素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玉冠束发，俨然一位风流俊逸的世家公子。
随后转身往柔贵嫔居所而去——出宫大事，总得先去母妃那儿磕个头、道个别。
殿内。
“母妃，儿臣今日就要搬出宫了。”
对面，银簪挽髻、容色清丽的柔贵嫔眼圈一红，紧紧攥住他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这次封王未必是福，好在你向来不爱揽是非，母妃心里清楚，也算踏实些。”
“可出了宫，处处要花银子，这是母妃这些年悄悄攒下的体己，你且拿着应急。”
她推开一只紫檀妆匣，珠光宝气扑面而来，金锭堆叠如山，玉镯成串生辉，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厚积。
李承烽哭笑不得：“母妃，儿臣刚受封，御赐的田庄、银两、绸缎、器物还没清点完呢！您在宫里开销更大——逢年过节赏奴才、打点尚宫局、连茶水钱都要自己掏，这些钱，您留着才是正经！”
何况，他如今身份一变，只要稍露口风，自有无数商贾豪绅抢着把银票塞进他袖口。
缺钱？那是笑话。
反倒是母妃，每月就靠那点薄俸过活，又没别的进项。这深宫里，谁不是看碟下菜？没有银子垫底，连扫地的宫女都能给你甩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