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亲眼看见纪尘拆皇城、破门阀、诛权贵、护万民,亲眼看见他以一人之力镇住乱世风云,亲眼看见他弃一家私祀、立华夏公统。
这样的人,不配为帝,天下无人配尊。
万民伏地,万声恳请,山海皆静,唯余劝进之音。
这黄袍加身,真并非纪尘有意为之了。
不过。
其实纪尘也能猜到。
几千年的惯性不是一代人能改的。
百姓习惯了上面有个"天子"。
官员习惯了上面有个"皇帝"。
他突然说"以后没有了",这些人自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摆到新的位置上。
这种心理层面的空缺,如果不用"称帝"来填补,就得用一套极其坚固、极其清晰、极其通俗易懂的替代方案来填补——而替代方案的建立,比称帝难得多。
王猛不是贪图权势的人。
他也没必要贪图权势。
纪尘称帝不称帝,王猛都是实际上的二把手。
但王猛是"务实"的人。
从制度稳定的角度出发,纪尘不称帝,那朝廷以什么名义运转?纪尘百年之后,权力如何交接?交接会多么混乱?又得流多少血??难道让它重新分裂成无数的坞堡和山头?那现在做的都有什么用?
天下需要一个主人!
所以皇帝的诞生,是必然的。
任何族群想要好好生存下去,都需要合作团结。
但只要写作,就一定需要一个领袖。
这是上古时代,人们用脚选出来的。
王猛认为,纪尘否定整个皇帝制度,就是错的。
出现皇帝,加强中央集权,是好事。
如果没有皇帝,没有中央集权的朝廷,一点点规则法度都没有,那百姓就是弱肉强食的野兽,只会过的更惨。
但王猛也知道,光自己催没什么用。
纪尘素来在意民心,所以他不如在重要的关头,带着百姓一起劝纪尘称帝。
而那些跟着纪尘从微末一路杀过来的老乞活军,他们的逻辑更直接:"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灭了这么多敌人,天下都是将军打下来的,这皇位就该将军大人坐!"
百姓,则更为淳朴。
其实。
人都是脆弱的,也需要那么一个心灵支柱。
从古,便是如此。
祭台之上,纪尘静静伫立,俯视下方跪拜的茫茫人海。
他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断然怒斥。
他知道。
生产力有限的情况下,封禁帝王和其代表的制度,是有利于百姓生存的。
当下阶段,也是积极,有益的。
想为百姓做事,想让百姓更好,想要脚踏实地,他就不能完全拒绝这次的黄袍加身。
真正的理智,是该站在时代的角度,做有利于现在的时代的事。
风吹动他的战甲,吹动那一面面红色的旗帜,像是吹动一个旧时代彻底落幕的余音。
良久,他抬步上前,声音不高,却穿透漫天喧嚣,清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要我称帝?”
万人俯首,无人应答,唯有跪拜愈恭,心意愈坚。
纪尘目光扫过满地跪拜的文武、将士、百姓,扫过昔日皇宫的废墟,扫过这片刚刚用血洗净乱世污垢的大地,缓缓开口,击碎了千百年的帝王定式。
“古之帝王,承一家之私权,守一姓之江山,追祖封宗,世袭天下,视万民为附庸,视山河为私产。”
“司马氏如此,汉魏如此,古来历朝,皆是如此。”
“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能打着皇帝的名义,就对这片土地上生存的百姓肆意杀戮。”
“我不明白,这些皇帝,到底有什么法理来统治这片土地,皇帝即位,为什么只是因为皇帝的血统高贵,是上一代皇帝的嫡子,就可以获得天然统治华夏这片大地的权利。被统治的我们,不该让自己命运被如此荒唐的主宰。”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颠覆万古礼法。
别说百姓们听不懂。
就连王猛都听懵了。
这和他们自幼接受的教育,人生所见所闻全都冲突。
皇帝是天子,统治就该是神圣的。
“我纪尘,不愿做这般帝王。”
下方人海微微一震,无数人下意识抬头,很多人都错愕。
就连百姓,很多都以为,纪尘一直不称帝,是在等劝进,等其他的什么。
纪尘立在朝阳之下,铠甲凛然,目光澄澈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