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寒,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田老根早早就喊人在院角支起一口大铁锅,安排了田永顺和另一个壮实后生专门烧火,从下午到天黑,灶火就没熄过。锅里烧着滚烫的热水,一来用来擦洗从各家借来的桌椅、锅碗瓢盆,借来的器具多,得用热水一遍遍烫洗,才干净卫生;二来烧热茶,给忙活的人暖身子,热气从锅口往上飘,驱散了院子里的寒气,也烘出了浓浓的喜气。
女人们扎堆在灶房和堂屋,成了收拾的主力。大家齐心协力搬来方桌、长凳,用热水浸湿的抹布仔细擦拭,桌缝里的灰尘、板凳上的污渍,全都擦得干干净净,擦完的桌椅一排排码在院坝,整整齐齐。又把提前备好的猪肉、萝卜、白菜、豆腐,还有自家晒的干笋、红薯粉条搬出来,择菜的择菜,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节奏明快,夹杂着女人们的说笑声,灶房里渐渐飘出肉香,是提前焯水的五花肉,鲜醇的味道漫满院子。
男人们则各司其职,劈柴的后生抡着斧头,干柴堆得像小山,足够两天用;挑水的挑着水桶,往返在村口水井和田家之间,水缸挑得满满当当;还有人负责整理院坝,扫干净落叶和杂物,用石灰画出摆桌的线,把借回来的厨具分类放好。一直忙到太阳西斜,第二天要用的食材、器具全都备妥,桌椅也摆好了大半,众人才歇手。
傍晚,帮忙的厨师煮了一大锅面条,卧上鸡蛋,炒了青菜和腌肉,招待帮忙的乡亲。大家围坐在院坝里,捧着大碗吃得香甜,嘴里聊着家常,句句都是祝福修远和小月的吉祥话。吃完晚饭,没人着急走,山里天黑得早,田老根在堂屋烧起火塘,男人们围着火塘抽烟、打牌、唠嗑,说起年轻时办喜事的趣事,引得阵阵哄笑;女人们坐在灶房门口,缝补喜被、整理食材,远些的乡亲干脆留下来过夜,火塘的火一直烧着,暖烘烘的,把喜事的氛围烘得愈发浓烈。
腊月二十六:正日成亲,喜满农家院
腊月二十六,正喜日,天还没亮,修远就醒了,心里又紧张又欢喜,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收拾。
院里早已灯火通明,屋檐下挂着三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洒满院坝,比平日里亮堂许多。烧火的田永顺俩后生,天不亮就来添柴,灶上大锅热水翻滚,茶壶里的茶水咕嘟冒泡,随时能给人续上。头天帮忙的乡亲,也都早早赶来,各司其职,半点不乱:两位经验老到的厨子带着徒弟扎进灶房,开始备菜炒菜;劈柴、挑水、摆桌、端茶的人,各忙各的,井井有条,不用主家操心。
田老根和田大娘换上了干净的新衣裳,今日他们不用干粗活,专职接待宾客。田老根攥着烟袋,站在门口迎客,见了亲戚邻里,递烟让座,满脸堆笑;田大娘端着热茶,挨个给落座的客人倒茶,嘴角一直扬着,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修远换上新做的蓝布新衣,浆洗得平整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心还是忍不住冒出汗。黑豹蹲在狗窝旁,仰着头盯着院里的动静,尾巴摇得欢快,闻到灶房飘来的肉香,轻轻哼唧了一声,凑到修远脚边蹭了蹭。修远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今天家里忙,你乖乖看家,等我接回小月,给你带红糖鸡蛋。”黑豹似懂非懂地趴下,眼睛却一直跟着修远转。
不多时,迎亲队伍在院里集结完毕。覃婶是媒人,穿新衣、包绣着石榴花的新帕子,满面红光;向老保是押礼先生,穿洗得发白却浆洗平整的蓝布褂,头发梳得整齐,专管迎亲礼数,稳妥可靠;铁柱和田永顺是路都管,负责搬嫁妆、跑前跑后;刘婆、向婆两位圆亲婆,是村里有福气、手脚麻利的长辈,专门搀扶新娘、牵入洞房;再加八个抬嫁妆的年轻后生,个个精神抖擞。
覃婶数了数人头,一共十五个,是单数,山里办喜事讲究成双成对,单数不吉利。向老保当即开口:“把永顺媳妇二香加进来,算秧歌队的,凑十六个双数,吉庆。”二香笑着从人群里站出来,爽快应下。“十六个,齐了,吉时到,动身迎亲!”覃婶一声喊,铁柱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迎亲队伍踏着晨雾,朝着本村张老山家走去。
张小月是张老山的亲生女儿,家就在本村,离田家不过半里路,不用翻山越岭,礼数却半点不能少。这边迎亲队伍一出动,田家院里更忙了,厨子加快火候,炒菜的滋滋声不绝于耳;帮忙的妇女们把桌椅摆好,每桌放上烟、瓜子和喜糖;田老根专心招呼陆续赶来的宾客,引座倒茶,全然不用操心后厨。
修远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