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根蹲在灶房斑驳掉漆的木门槛上，指尖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旱烟，烟卷一点点烧到烟蒂，烫得粗糙的指尖猛地一麻，他才堪堪回过神来。布满老茧的手掌下意识摩挲着打了补丁的裤腿，目光直直落在那罐沉甸甸的蜂蜜上，半晌都没吭声，眉头微微蹙着，心里默默盘算着。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守着山里这几亩薄田，养着几箱不算多的蜜蜂，靠着一身蛮力、一双糙手，省吃俭用拉扯着一家人过日子，平日里半点好东西都舍不得糟蹋，连自己喝口蜜水都要再三斟酌，可看着这罐上好的春蜜，心里却打定了别的主意。田大娘正往灶膛里添着干柴火，灶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她脸颊通红，额角渗出细细的薄汗，她探出头，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汗，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不舍：“留着自家吃吧，你平日里嗓子干，爱喝口温蜂蜜水润一润，幺妹年纪小又贪甜，这十来斤蜜，咱们省着点吃，细水长流，够一家人吃小一年了，可别轻易往外送。”
修远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爹娘的对话，闻言轻声应了声，伸手拿起陶罐的实木盖子，仔仔细细把罐子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生怕漏了半点蜜香，又小心翼翼捧着陶罐，脚步放缓挪到灶房背阴的墙角处，特意避开窗外直射进来的日头。他打小跟着爹娘打理蜂箱，深知蜂蜜的习性，这东西最怕日晒高温，一旦被日头久晒，不仅清甜口感会大打折扣，就连蜜的成色也会变得浑浊，这般来之不易的好春蜜，可不能糟蹋了半分，必须好好存放着。
“还是要送点出去。”沉默许久，田老根缓缓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将烟蒂里的灰烬尽数抖落在地上的尘土里，沉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乡下人独有的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修远愣了愣，原本弯腰整理陶罐的动作瞬间顿住，抬眼看向蹲在门槛上的父亲，眼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送谁家？”在他心里，这蜜是一家人辛苦操劳换来的好东西，自家都舍不得多吃，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舀上一勺，贸然送出去，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没想好要送给谁。
田老根重新从烟布袋里捏出一撮金黄的烟丝，细细装进烟袋锅里，指尖捏着打火石，慢悠悠敲打着火绒，点着烟后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才语气实在地开口说道：“你张奶奶年纪大了，教你采药炮制种植，孤身一人住在村里，牙口不好，肠胃也素来虚弱，吃不了半点硬冷、油腻的东西，蜂蜜性子温润，最是养人，给她送两斤，平日里用温水冲点水喝，润肠胃、养身子，再好不过。你老山叔教你打猎，带你进山采药。日里也没少帮衬咱们家，农忙抢收的时候搭把手干活，家里有急事跑前跑后帮忙照应，这份人情咱们得牢牢记在心里，知恩图报。跟别说小月了，也给人家送两斤。还有枣花，如今怀着身孕，正是需要好好补身子的时候，吃点清甜的东西能顺顺气、补气血，胃口也能好些，也给她送两斤。”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道，“你舅家自己养着好几箱蜂，年年都不缺蜜吃，咱们就不用多此一举再送了，免得显得生分，反倒让亲戚为难。”
修远点点头，把父亲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低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罐里一共十三斤蜜，分出三家各两斤，一共送出去六斤，不多不少，刚好合适，随即开口问道：“那家里留多少？”
“留七斤就够，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家人日常吃用，既不糟蹋了好蜜，也能把这份人情实实在在送到。”田老根吐出一口淡烟，语气平淡，话语里却藏着乡下人最淳朴、最赤诚的人情世故，在他眼里，乡里乡亲的情分，远比这点蜜金贵得多，受人点滴恩惠，便要时刻记着回报，这是做人的本分。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山间的晨露还沉甸甸挂在院中的草叶、树枝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打湿了脚下松软的泥土，连空气里都透着湿冷的凉意。修远就早早起了身，没有半点赖床，他心里记着送蜜的事，半点不敢耽搁。轻手轻脚洗漱完，他从里屋搬来三个提前刷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