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田老根从地里回来,洗了手,在门槛上坐下,掏出烟杆抽了一袋。抽完了,把烟灰磕干净,站起来说:“走,取蜜去。”
田修远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这话,放下斧头:“这时候取?”
“这时候蜂回窝了,不蜇人。”田老根从杂物间拿出木盆和竹刀,递给田修远,“白天取,蜂在外面采蜜,回来一看窝没了,到处乱撞,蜇得你满头包。晚上蜂都在窝里,安安静静的,好弄。”
田修远这才想起来,小时候见过田老根取蜜,确实是天黑了才去。他背上背篓,把木盆放进去,又把竹刀别在腰上。
黑豹跟在脚边,摇着尾巴,也要跟。
“别带它。”田大娘从灶房里探出头,“蜜蜂蜇狗,蜇了要肿。”
田修远把黑豹关在屋里。它在里面扒门,哼了几声,没人理,就不哼了。
父子俩往后山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山路看不清。田老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田修远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爹,看得见吗?”他问。
“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田老根头也不回。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屋后竹林边上的蜂桶。七桶蜂,圆木挖的,两头用木板封住,留了几个小孔让蜜蜂进出。桶口用牛粪糊着,防雨防虫。
白天这里热闹得很,蜜蜂进进出出,嗡嗡嗡的。现在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田老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桶壁,又凑近闻了闻。
“这桶满。”他说,“你闻,有甜味。”
田修远也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有一股蜜香,甜甜的,混着蜂蜡的味道,从桶缝里渗出来。
田老根从背篓里拿出一小把干艾草,用火镰打着,点着了。艾草冒出浓烟,他对着桶口吹了几口,把烟吹进去。桶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出细细的嗡嗡声,像是蜜蜂在梦里翻身。
“烟不能太大,大了蜂会跑。也不能太小,小了不顶事。”田老根一边说,一边用竹刀轻轻敲击桶壁,笃笃笃,不紧不慢的。“蜂怕烟,怕震动。烟一熏,再敲一敲,它们就自己往没烟的地方躲了。”
他敲了几下,停下来,把耳朵贴在桶壁上听了听。桶里的嗡嗡声从一头移到了另一头,蜜蜂都躲到桶底去了。
“你看,它们躲到那边去了。这边空了,好割蜜。”田老根把桶口那块没蜂的蜂巢指给田修远看,“取蜜不能蛮来,要把蜂赶到一边,取另一边的蜜。赶的时候要轻,不能伤了蜂。蜂王更不能伤,伤了蜂王,这一桶就完了。”
他用竹刀慢慢撬开桶口的木板。木板撬开了,火光照进去,里面是一块一块的蜂巢,黄澄澄的,挂满了蜜。有的蜂巢已经封了口,白白的,那是熟蜜。有的还没封口,亮晶晶的,是水蜜。蜜蜂都挤在桶底那一头,黑压压的一团,安安静静的。
“这桶能取多少?”田修远问。
田老根看了看桶里,用手指比了比:“这桶蜂群大,蜜也多,能取五六块。留三四块给它们过冬就够了。”
他用竹刀把蜂巢一块一块割下来,放进木盆里。割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把幼虫割进去。他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看准了才下手。
田修远蹲在旁边看,学着他的手法。田老根割完一块,递给他看:“这是封盖的,熟蜜,耐放。这是没封盖的,水蜜,容易坏,自家先吃。”
田修远接过来,沉甸甸的,蜜从蜂巢里渗出来,滴到他手指上。他舔了舔,甜得发腻,还有一股野菊花的香味。
“甜。”他说。
田老根笑了:“秋蜜比春蜜香,春蜜比秋蜜多。野菊花开了,蜂采的都是野菊花,比油菜花蜜香多了。”
割完第一桶,木盆里装了半盆蜂巢。田老根把木板重新封好,又用牛粪糊了缝。蜜蜂在桶底那头嗡嗡嗡地叫,慢慢又爬回来了。
“留了四块,够了。”田老根拍了拍桶壁,“这桶蜂群大,留少了不够吃。”
第二桶,田老根照旧先点艾草,敲桶壁,等蜂躲到一边了才开桶。这一桶蜂群小一些,只取了四块,留了四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