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田老根又喊。
田修远停下来,满头大汗。
“还行。”田老根说,“第一次能犁成这样,不错了。”
田修远知道这是安慰他。他犁的那一趟,跟田老根犁的比起来,简直没法看。
“你歇着,我来。”田老根接过犁把,又犁了两个来回。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犁出来的地又平又直,像画出来的一样。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地里的人多起来,都是来犁地的。远远的,能听到吆喝牛的声音,能听到犁头破土的刷刷声。
田修远坐在地头,看着田老根犁地,看着老牛一步一步往前走。老牛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它的背上已经出汗了,毛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爹,歇会儿吧。”他喊。
田老根停下来,看了看太阳:“行,歇会儿。”
他把牛卸下来,牵着它到地边的树荫下。老牛喘着粗气,舌头伸出来,一下一下地舔着鼻子。
田修远去溪边打了一桶水,提过来,放在牛跟前。老牛低下头,把嘴伸进桶里,咕咚咕咚地喝。它喝得很慢,很认真,像是珍惜每一滴水。
田老根坐在石头上,掏出烟杆,点上火,吧嗒吧嗒抽起来。
“爹,牛累不累?”田修远问。
“累。”田老根说,“咋不累?人累,牛也累。可累也得干,不干咋有收成?”
田修远沉默了。他看着老牛喝水,看着它瘦弱的脊背,看着它身上那一道道被犁套勒出来的印痕。它干了十几年活,还要继续干,直到干不动那天。
“爹,牛能干到多大?”
“看命。”田老根说,“有的牛能干到二十岁,有的十几岁就不行了。这头老牛,估摸着还能干两三年。”
两三年。然后呢?
田修远没问,但他知道答案。然后就是被卖掉,或者被宰掉,变成肉,变成皮,变成一锅汤。
这世道,牛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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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半个时辰,又开始犁地。
这一次,田修远又试了试。还是犁不直,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才强了一点。老牛还是那个样子,慢慢地走,稳稳地走,好像不管扶犁的人是谁,它都只管往前走。
太阳偏西时,这块地犁完了。田老根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还行,明天再耙一遍,就能种了。”
他把牛卸下来,扛起犁,牵着牛往回走。田修远跟在后面,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腰酸得直不起来。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田老根把牛拴在老地方,又抱来一捆干草,放在槽里。老牛低下头,开始吃,嚼得很慢,很认真。
田修远也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田大娘端来饭,苞谷糊糊,煮洋芋,还有一小碗酸菜。他端起碗,三两口就扒完了。
晚上躺在床上,他浑身酸疼,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想起老牛的样子——它慢慢地走,稳稳地走,不管扶犁的人是谁,不管犁得直不直,它只管往前走。
它不会说话,不会抱怨,只会低头干活。干到死那天。
田修远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牛是最苦的牲口,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干的是最累的活,最后还要被人吃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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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耙地。
耙比犁轻一些,但也累人。田老根扶着耙,站在耙上,让牛拖着走。耙齿把犁过的土块打碎,把地耙平。
田修远试了试,站不稳,差点摔下来。老牛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过头去,继续往前走。那眼神好像在说:年轻人,站稳了。
第三天,还是耙地。下午的时候,这块地终于收拾好了,只等着播种。
太阳落山前,田老根把牛送回牛棚。覃老汉接过缰绳,摸了摸牛的头:“老牛,累了吧?”
老牛低下头,没吭声。
田老根站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田修远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牛站在牛棚里,正在吃草,还是那个样子,慢慢地嚼,认真地嚼。
它不会记得这三天是谁使的它,也不会记得犁了哪块地。它只是活着,干活,吃草,然后继续活着,继续干活。
回家的路上,田修远忽然问:“爹,牛有感情吗?”
田老根愣了一下,然后说:“有吧。你对它好,它知道。”
“那咱家对它好吗?”
“还行。”田老根说,“给它水喝,给它草吃,没打它。算好的了。”
田修远没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照在他和田老根身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慢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