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屋里已经黑了,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火光。外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坐起来,感觉身体没那么疼了。掀开被子,穿上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外面是一间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贴着一张领袖像,旁边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堂屋左边是灶房,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人脸发红。
田大娘在灶前忙活,田幺妹在烧火。看到田修远出来,田大娘赶紧站起来:“修远,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娘,我好多了。”田修远叫出这个称呼时还有点别扭,但话说出口,又觉得顺理成章。
“好多了也得躺着,你昏了三天呢。”田大娘把他按到火塘边坐下,“坐着也行,暖和暖和。”
火塘是土家人的标配——地上挖个坑,四周用石头砌起来,中间烧柴火,上面吊着一个黑漆漆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火塘边围着几块木头,就当是凳子了。
田修远坐下来,伸手烤火。腊月的晚上冷得要命,这火塘让人舒服得想叹气。
幺妹凑过来,睁着大眼睛看他:“哥,你还认得我不?”
“认得,幺妹。”田修远摸摸她的头。
幺妹笑了:“哥没事了!哥没事了!”
田老根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捆柴,看到田修远坐着,也露出笑容:“起来了?正好,吃饭。”
他把柴放下,坐到火塘边,从怀里掏出烟杆,塞上烟丝,就着火塘里的火点燃,吧嗒吧嗒抽起来。
田大娘把锅端下来,换上一个黑漆漆的鼎罐,往里面加了几瓢水,又下了一把苞谷面。田修远知道,那是煮苞谷糊糊。
“今天你醒了,高兴,咱吃顿好的。”田大娘说。
她从灶台上端来一个土碗,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腊肉,切成厚片。她把腊肉下到鼎罐里,又从一个坛子里夹出几筷子酸菜。
田修远看着,心里有点酸。这几块腊肉,怕是家里舍不得吃的存货。
苞谷糊糊煮好了,田大娘一人盛一碗。田修远端起来,黄澄澄的糊糊,上面漂着油星子,几片腊肉沉在碗底。他喝了一口,糊糊粗糙拉嗓子,但有腊肉的香味,还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那是土家腊肉特有的味道。
“哥,你吃肉。”幺妹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给他。
“你吃。”田修远要夹回去。
“你是病号,你吃。”田幺妹躲开了。
田老根在旁边说:“修远,你吃吧,这几天你娘担心坏了。”
田修远不再推辞,低头喝糊糊。腊肉很香,咸味恰到好处,带着柏树枝熏过的特殊香味。他知道,这是土家人一年的荤腥。
吃完饭,幺妹抢着洗碗。田大娘收拾灶台。田老根继续抽烟,田修远坐在火塘边发呆。
“修远,”田老根突然开口,“你那天是咋摔的?”
田修远一愣。他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能含糊地说:“不小心,踩滑了。”
“以后上山小心点。”田老根也没多问,“那山坡子陡,你一个人去干啥?”
“砍柴。”
“家里柴够烧,别往那险地方去。”田老根磕了磕烟杆,“你要是出点啥事,你娘活不成。”
田修远点头:“晓得了。”
田大娘忙完,也在火塘边坐下。她看着田修远,眼眶又红了:“修远,你以后可不能再吓娘了。”
“娘,我以后小心。”田修远说。
“你晓得就好。”田大娘抹了抹眼角,“累不累?再去睡会儿?”
“不累,坐会儿。”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田修远看着那火光,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他想起前世,每天忙忙碌碌,为了课题、为了论文、为了职称,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回到家永远是空荡荡的,冰箱里永远是速冻食品。偶尔生病,自己扛着,没有人端一碗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