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还有一块没洗干净的蓝墨水。
这是他八岁时的手。
巷口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走过去,看见自家的大门敞着。
门口站了好多人,邻居、路人,都往里面张望。
他挤进去,陈女士坐在地上,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
行李箱敞着,衣服散了一地。
谢阳走了,钱也拿走了。
“妈。”他喊了一声。
陈女士没听见。
她还在哭。
梦里的画面开始转。
他站在巷口,周围又围了一圈人。
这次是指着他。
“就是他,把谢阳那个私生子打了。”
“脸上青了一大块,下手也太狠了。”
“小小年纪就这么狠,长大了还得了?”
“大人之间的恩怨,关孩子什么事?这孩子也太恶毒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他站在中间,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跟婶子说,你为什么打他?他比你小,你让着他点不行吗?”
他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说谢鹏程在他家门口吐口水,说他妈是破鞋,说他爸不要他了,说他是野种。
他也不能说谢鹏程把死老鼠塞进他书包里,打开的时候老鼠的尾巴还在动。
他更不能说,那天谢鹏程站在他家门口,对着陈女士刚晾出来的床单撒尿,一边撒一边笑,说
“你妈洗了也是脏的”。
他说了,谁会信?
谢鹏程比他小两岁,比他矮半个头,看起来比他无辜。
大人们只会看到一个“大孩子欺负小孩子”的故事。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被他爸刺激的?”
“你看他那个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拉着他要去谢阳家道歉。
他没有挣扎,跟着走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去,陈女士就要去。
他不想让她看到谢阳那家人的脸,不想让她再被打。
她已经被打够了。
到了谢阳家门口,谢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谢鹏程面前。
谢鹏程站在门里面,脸上贴着一块纱布,眼泪汪汪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道歉!”谢阳吼他。
他看了一眼谢鹏程。
谢鹏程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道歉。
谢阳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没有哭。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女士问他:“你打他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
的眼睛是肿的,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脖子上还有一道红痕。
他不知道那是谢阳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不想让她再问下去了。
“……没有。”他说。
这是他对陈女士撒的第一个谎。
后来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来了。
谢鹏程带人堵他,骂他是野种,他动了手。
谢鹏程在他上学的路上拦住他,把狗尿泼在他身上,他把谢鹏程按在地上打。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他开始怕了。
不是怕谢鹏程,是怕陈女士知道。
他怕她去学校,怕她看到谢阳一家人,怕她被那些事再拖回去。
她好不容易才开始慢慢好起来,不天天喝酒了,能出门了,甚至有时候会对着电视笑一下。
他不想让任何人毁掉这个。
他宁愿自己扛着。
后来他再也不动手了。
谢鹏程骂他,他不吭声,但并不代表他不还手。
谢鹏程往他书包里塞死老鼠,他把谢鹏程书包整个扔掉。
谢鹏程在路上泼他狗尿,他就泼了回去。
他把那些事咽下去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一想就忍不住,一忍不住就想动手,一动手陈女士就知道了。
善良的人总是更容易记得自己做的恶,而忘记作恶的原因。
他忘了很多事。
但有些